景隆帝扫了一圈满堂儿孙，微微点了点头，举起酒杯，开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儿除夕，一家人团聚。这一年朝廷办了盐政、兴了水利、百姓的日子也比往年安稳了些。朕看着你们都在跟前，心里头高兴。”
他停了停，目光在太子、泰王、安宁、林焱脸上挨个停了一瞬，说，“来，饮胜。”
众人一齐举起酒杯，齐声说了句“父皇/皇兄饮胜”，一饮而尽。
安宁只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宫宴上的酒后劲大，她怕一会儿脸红了不好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里的气氛慢慢松快了些。
几位妃嫔开始找话头活跃气氛...淑妃夸皇后今天的凤钗真好看，德妃说这是内造新打的她前儿在尚衣局瞧见图样就想着皇后娘娘戴着一定气派。
皇后笑着回了句就你眼尖，德妃忙说哪里哪里臣妾就会看这些首饰衣裳旁的什么也不懂。
刘贵妃看着她们讨好皇后默默地翻白眼...一群马屁精。
这时候林焱刚给安宁夹了一筷子蜜汁火腿，景隆帝忽然放下酒杯，目光转向他。
御膳房刚上了一道新菜...是用长芦进贡的上等海盐焗的明虾，虾壳红亮亮的，盐粒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景隆帝夹起一只虾，对林焱说：“朕这个女婿不错。去年做的几件事，样样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曲辕犁让老百姓耕地省了力，晒盐法更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今年朕让工部报上来，说曲辕犁已经在北直隶好几个府县推广开了，老百姓都说好。朕心甚慰。”
林焱连忙站起来，说：“儿臣不敢居功。曲辕犁是工部匠人们一起改良的，晒盐法也是前人留下的法子，儿臣不过是从杂书里翻出来，借花献佛。都是父皇英明，朝廷调度有方。”
景隆帝摆摆手：“坐下坐下。今儿是家宴，不必拘礼，坐下说话。”林焱这才坐下。安宁在桌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手指凉凉的，手心却有点潮...刚才父皇夸林焱的时候她心跳得咚咚响，比自己被夸还紧张。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眼，那意思分明在说：夫君真棒。
泰王坐在对面，一直没怎么开口。
他听着皇帝夸林焱，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端着酒杯慢慢地转着杯沿，既不附和也不反驳...像是在认真听，又像是在等什么时机。
泰王妃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子，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等到皇帝放下筷子，泰王才放下酒杯，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语气关切，像一个兄长在替妹夫着想：“父皇，林焱确实能干。惜才之心，人皆有之。他明年还要去两淮试行晒盐法...两淮那地方，鱼龙混杂，不太平。私盐贩子盘踞多年，灶户分散，河道上的船帮也不是好相与的。林焱一个人去，儿臣有些不放心。”
他顿了顿，转向林焱，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儿臣手下有几个在江淮一带当过差的老人，对那边的风土人情、盐场规矩都熟。儿臣想着，派几个得力的人跟着他去，也好有个照应。免得像上回在长芦那样...差点出了大事。”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泰王说“惜才之心”，说“不放心”，说“有个照应”，每一个字都透着兄长的殷殷关切。
但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他这是想往林焱身边安插人手。
两淮试行晒盐法，是朝廷明年的重头戏，谁盯住了这桩差事，谁就盯住了盐政的风向。
泰王的人要是跟在林焱身边，掌握了第一手情报，就能在关键时刻提前布局。
林焱正要开口，太子先接过话头。
太子放下手里的筷子，语气很随意，跟聊家常似的：“皇弟有心了。不过，林焱去两淮，工部自然会安排人手随行...匠作司的于师傅跟着他跑了长芦、两淮好几个地方，熟得很。户部也会派主事专门核算盐场的账目，人手不成问题。再说，林焱上次在长芦出了那件事，他自己心里有数，这次去两淮，护卫方面父皇那边也会多带些人。”
他转过头看着泰王笑了一下，“皇弟的好意心领了。只是两淮盐场的事，工部、户部各有专责，用人方面按规矩走，不好随意增减。皇弟就不用操心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谢了泰王的好意，又用“规矩”堵住了他安插人手的路子，还用皇帝的名义暗示了护卫方面已有安排，泰王再坚持就显得越界了。
泰王脸上的笑意没变，端起酒杯，朝太子微微举了一下，说：“太子兄说得是。是我多虑了。”
他把酒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后不再提这个话头。
皇后坐在景隆帝旁边，看着几个儿子你一句我一句。
燕窝鸡丝汤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面容。
她拿起汤勺在碗边轻轻敲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在殿里回荡，打破了那短暂的沉默。
她笑着说：“大过年的，你们就别谈国事了。来，尝尝这道海盐焗虾...是御膳房用长芦进贡的新盐做的。咱们朝廷自己晒出来的盐，比从前煮的又白又细。”
她示意在每桌待命的宫女夹了一只虾放在景隆帝碗里，又夹了一只给太子妃，然后转向安宁说，“安宁你多吃些，你今日太瘦了。”
安宁连忙谢了母后，夹起虾正要剥壳，林焱已经伸手接了过去，三两下剥好放回她碗里。
安宁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来，低头吃虾。
景隆帝看着这对小儿女的动作，又扫了一眼泰王那边，举起杯：“好了，喝酒。”
众人又举起杯。
酒液在杯中晃动，映着烛光，明暗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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