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巾主力虽灭,但星火未绝。天灾依旧,人祸更甚,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于吉知道,太平道的土壤还在,甚至更加肥沃。他小心翼翼地活动,避免引起官府太大的注意,同时又不断吸纳对现状不满的流民、破产的手工业者、失地的农户。他的信徒网络在缓慢而坚韧地恢复、扩展。但他心底那点“造反”、“割据”的念头,却被牢牢压制着,不敢再轻易触碰。他知道自己这点力量,在经历黄巾惨败、朝廷警惕心提到最高的时候,无异于以卵击石。
尤其是那个蔡泽来了吴郡之后。
蔡泽,这个名字如今在江东,尤其是在他们这些见不得光的人耳中,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凛冽的寒意。这个年轻人,据说是商贾出身,却因缘际会参与了平定黄巾,立下大功,封侯拜将,成了吴郡太守。他带来了数千北地精锐,他整顿吏治,他招抚流民,他麾下还有徐晃那样能征惯战的将领……因为这个人的到来,让他们这些藏在阴影里的虫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于吉对蔡泽,有种天然的、深刻的忌惮,甚至恐惧。这不仅因为蔡泽是朝廷新贵,手握兵权,更因为他在剿灭黄巾中的战绩实在过于耀眼。许贡的突然倒台,更是让于吉坐立难安。许贡那个蠢货,竟然这么不济事!蔡泽抓了许贡,会不会已经拿到了指向自己的证据?他会不会已经在暗中调查,准备对自己动手?
每每思及此,于吉就寝食难安,仿佛能感觉到一柄无形的利剑,正悬在自己的头顶,不知何时就会落下。他加强了戒备,转移了部分核心人员,行事更加低调。他甚至想过,是不是该暂时离开吴郡,去更偏远的地方避避风头。
就在他惶惶不可终日之际,祖寿的密信,就像一道撕裂厚重乌云的光芒,照了进来。
起初是惊疑,不敢相信。祖寿这种地方豪强出身的军官,向来是既想从他们身上捞好处,又时刻提防着,不愿真正绑上造反的战车,态度总是暧昧不明。
但信中的内容,又带着难以抗拒的诱惑。
蔡泽的主力不在?徐晃带走了大部分兵马去了会稽?于吉的心猛地一跳。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吴郡城内的防御力量将大大削弱。那个让他坐卧不安的蔡泽,身边只剩下不多的守军。
祖郎的数万山越大军会来?于吉知道祖郎,那是丹阳郡有名的悍匪,凶残暴戾,手下都是亡命之徒。若真有这样一支生力军加入,吴郡之事,更是多了几分把握。
当看到祖寿本人作为内应,关键时刻打开城门,里应外合,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啊!
吴郡的财富,尤其是蔡家那令人眼红的产业……若是能破城,这些都将成为他们的战利品!有了钱粮,何愁不能招募更多的信徒,打造更精良的武器,将势力扩展到整个江东?
更重要的是——蔡泽本人!这个压在他们心头的大石,这个潜在的、最危险的掘墓人!如果能借此机会,将蔡泽斩杀于吴郡城中……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于吉,将为黄巾死难的兄弟报了大仇!意味着他在残存的太平道众心中的威望将如日中天!张角兄弟已死,各地黄巾余部群龙无首,各自为战。若他能拿下吴郡,斩杀蔡泽这等朝廷新锐名将,振臂一呼,未必不能整合江东乃至更广区域的黄巾力量,成为新的领袖!到那时,割据东南,窥视天下,未尝不可!
这个念头一旦生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恐惧依旧存在,但巨大的利益和潜在的荣耀,像毒药一样,让他口干舌燥,心跳加速。
与其像老鼠一样躲在暗处,日夜担心被蔡泽揪出来砍头,为什么不搏一把?搏赢了,海阔天空;搏输了……大不了再像当年一样,化整为零,钻进深山老林,朝廷又能奈我何?吴郡富庶,抢一把就够吃用很久了。
但他毕竟是历经生死、吃过大亏的人。狂热的冲动之后,是深入骨髓的谨慎和多疑。这会不会是个陷阱?祖寿是不是真心?徐晃的大军真的走了?祖郎真的会来?蔡泽就那么好杀?
他需要确认,需要更多的细节。
于是,他派心腹以特殊方式联络,表示愿意见一见“祖都尉”的使者,当面详谈。
此刻,那名“使者”——实则是吕范手下最精干的探子之一,经过精心装扮和严格训练——正垂手肃立在于吉面前三步之外。他穿着一身吴郡军中常见的皮甲,外面罩着半旧战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风尘仆仆和一丝属于“家将”的恭谨与桀骜。
密室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于吉依旧闭着眼,仿佛在神游天外,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让空气都似乎凝滞了。
良久,于吉才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睛并不算大,却异常幽深,在昏黄的光线下,仿佛两口古井,不起波澜,却又似乎能看透人心。
“尊使辛苦。”于吉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安抚人心的韵律,“你家主公信中所言,事关重大,贫道不得不慎。有些关节,还需尊使代为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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