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门窗紧闭,厚重的锦缎帘幕垂下,隔绝了内外。
十常侍围坐在一张紫檀木圆桌旁,桌上摆着酒菜,却无人动筷。烛火跳动,在十张惨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张让坐在主位,端起青玉酒樽抿了一口。他的手很稳,但酒樽边缘还是溅出几滴,落在锦袍上,洇开深色印记。
“蹇硕死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如钝刀磨石,“你们都知道了吧。”
堂中死寂。众人或低头看手,或盯着烛火,无人应声。
夏恽年纪最轻,终于忍不住:“让公,蹇硕私藏伪诏,图谋废立,死有余辜。太后和大将军宽宏,未牵连我等,已是万幸……”
“伪诏?”张让忽然笑了,笑声尖利刺耳,“你以为那是伪诏?”
夏恽一怔。
张让放下酒樽,目光如毒蛇般缓缓扫过众人:“蹇硕手中的遗诏,是真的。”
“什么?”郭胜失声惊呼,手中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段珪霍然起身,碰翻了身后的椅子:“让公,此话不可乱说!若是真的,那、那新帝……”
“新帝该是陈留王刘协。”张让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先帝临终前,亲手将遗诏交给蹇硕,命他扶立陈留王。因为——”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先帝说,辩皇子轻佻怯懦,非人君之相。协皇子聪慧仁厚,类朕年少时。”
堂中响起一片抽气声。
孙璋颤声道:“那、那为何……”
“为何现在是辩皇子登基?”张让接过话头,笑容惨淡如将熄的烛火,“因为蹇硕行事不密,遗诏之事,被司马潘隐泄露给了何进。”
毕岚倒吸一口凉气:“潘隐?他可是蹇硕心腹!蹇硕待他如子!”
“心腹?”张让冷笑,“他的心,早就另有所属了。”
一直沉默的赵忠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如枯木:“潘隐是袁隗的人。”
这话如石破天惊。栗嵩、高望、张恭等人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
袁隗!太傅袁隗,四世三公的袁家当代家主,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是朝中文官领袖。他竟然在蹇硕身边埋了这样深的棋子?
“不错。”张让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樽边缘,“我的小黄门曾亲眼看见,潘隐与袁隗的耳目在永和里暗巷中私会。三日后,蹇硕便被何进召入大将军府‘议事’——”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再没出来。”
堂中死一般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偶尔爆出个灯花。
夏恽脸色煞白,喃喃道:“袁隗……他为何要帮何进?袁家不是一直看不上何进的吗?何进屠户出身,袁家世代公卿,怎么会……”
“因为利益。”赵忠缓缓道,眼睛依旧半闭着,像在说梦话,“何进是外戚,掌兵权;袁隗是士族,掌清议。二者本是对头,但若联手废掉先帝遗诏,扶立新帝——何进可掌权,袁隗可得拥立之功,各取所需。更何况——”他睁开眼,眼中闪过冷光,“袁隗的侄儿袁绍,如今就在何进麾下,任虎贲中郎将。袁术任安南将军。袁家的触手,早已伸进军中。”
张让补充:“还有曹操,也是袁绍引荐给何进的。如今任西园典军校尉。鲍信、王匡等,皆为何进所用。这洛阳的兵权,大半已落入何进一党手中。”
郭胜颤声道:“那、那我们……我们岂不是……”
“等死?”张让接口,笑容惨淡,“是啊,蹇硕死了,西园八校尉被何进掌控。我们这些阉人,手中无兵无将,在何进眼中,不过是待宰的羔羊。他今日不杀我们,不过是时机未到。等他把朝堂清洗干净,下一个——”他目光扫过众人,“就是我们。”
段珪忽然跪倒,膝行至张让面前:“让公!您既然知道这些,必有对策!求让公救我!”
众人纷纷跪倒,涕泪横流:“求让公救我!”
张让看着跪了一地的同僚,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这些人与他同殿为臣二十余年,有的曾与他争权,有的曾背后捅刀,但此刻,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沉默良久,缓缓从怀中贴身暗袋里,取出一卷帛书。
帛书以明黄为底,边缘绣着细密的龙纹,保存得极好,但折叠处已有磨损痕迹,显是常被取出摩挲。展开后,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正是灵帝亲笔!
“这、这是……”赵忠瞳孔骤缩,第一次失态。
“另一份遗诏。”张让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先帝给蹇硕那份之外,还给了我一份。他说……”他闭上眼,仿佛在回忆那日嘉德殿内,灵帝躺在龙榻上,气若游丝的场景,“他说,蹇硕刚勇有余,智谋不足,恐难成事。若事有不谐,让我持此诏,见机行事。”
他睁开眼,眼中已有泪光:“先帝……早就料到会有今日。”
堂中众人如遭雷击。连最沉稳的赵忠都霍然起身,死死盯着那卷帛书,仿佛那是救命稻草,也是催命符。
夏恽声音发颤,几乎语不成句:“让公,那、那我们现在是要……要扶立陈留王吗?现在拿出遗诏,或许还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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