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怔怔地看着蔡泽,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义父!”
这一声“义父”,唤得郑重,唤得坚定。
蔡泽扶起他。
“起来。”
孙策站起身。
他依然只及蔡泽胸口,依然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可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如星火初燃。
蔡泽看着他,忽然明白了孙坚为何在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是这个长子。
不是因为他年纪最长,要撑起门户。
是因为他身上,流着孙坚的血。
那血里,有虎贲中郎将的勇毅,有破虏将军的豪情,有江东猛虎宁折不弯的铮铮铁骨。
那血,是不会被眼泪冲淡的。
吴婉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孙策的肩。
她的眼中终于有了泪光,却不是悲恸,而是欣慰。
“我儿,”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可知道灵辄?”
孙策抬头:“灵辄?”
“春秋晋国义士。”吴婉缓缓道,“赵盾猎于首山,见灵辄饿倒,予之饭食。后晋灵公伏甲欲杀赵盾,灵辄倒戈相护,赵盾得免于难。灵辄问其名,不告而退。”
她看着儿子。
“古人一饭之恩,尚以死相报。蔡公于孙氏,何止一饭?”
孙策重重叩首。
“母亲教诲,儿铭记于心。”
吴婉转向蔡泽,敛衽下拜。
“蔡公,”她的声音平静而郑重,“亡夫不在了,孙氏孤儿寡母,本不该再拖累蔡公。可策儿自幼倔强,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他既执意从军,妾不敢阻拦。”
她顿了顿。
“只求蔡公——将策儿带在身边,教他忠义,授他武艺,让他成人。”
她深深拜下。
“孙氏一门,永感蔡公大德。”
蔡泽急忙扶住。
“嫂夫人言重了。”他的声音低沉,“文台兄唤我一声贤弟,策儿便是蔡某子侄。教他成人,是蔡某分内之事。”
“策儿,既然嫂夫人想托,我允你入我军中。但有三约。”蔡泽竖起三指。
“第一,你既入我军中,便是我吴郡军卒。军中无父子,只有上下。凡我号令,不得违抗;凡我所遣,不得推辞。你可能做到?”
孙策重重叩首:“策能!”
“第二,你今年十二岁,正当读书习武之时。我不许你荒废课业。每日晨起,先读一个时辰书,午后习武两个时辰。孙文台的儿子,不能只做一勇之夫。你可能做到?”
孙策再叩首:“策能!”
“第三——”蔡泽顿了顿,目光沉静,“你是我义子,孙氏长子。这个身份,旁人会敬你、畏你,也会妒你、谤你。你若仗此身份骄纵跋扈、欺凌弱小,我必不轻饶。你可能做到?”
孙策抬起头,直视蔡泽的眼睛。
“蔡公,”他的声音稚嫩,却沉稳如山,“策若有一日恃宠生骄、为非作歹,便不配做父亲之子,也不配做蔡公之义子。届时策自请除名,永不踏入吴郡一步。”
他深深叩首。
“策——谨遵义父之命。”
他顿了顿。
“嫂夫人放心”他看着吴婉,目光坦诚,“策儿乃文台长子,我定会照顾好他的。”
吴婉微怔。
蔡泽的声音很轻,“策儿重情重义,恩怨分明,像他父亲。”
他低下头,看着孙策。
“这样的孩子,蔡某也不忍他埋没于乡野。”
孙策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泪水。
蔡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去收拾行装。今晚随我回郡守府。”
“诺!”孙策应声,转身奔入内堂。
他跑得很快,衣袂扬起,像一只初试羽翼的雏鹰。
吴婉望着他的背影,泪水终于滑落。
……
灵堂很快搭建起来。
白幔垂落,素烛高烧。孙坚的灵位被供奉在正堂中央,面前摆着三牲祭品、时令果馔。程普、黄盖、韩当、祖茂四将亲自为旧主守灵,不肯假手他人。
蔡泽亲自写了挽联。
上联:破黄巾、讨董卓,虎威震华夏,功业未成身先死
下联:收残部、抚遗孤,忠义感江东,英魂不灭志长存
横批:痛失栋梁
墨迹未干,亲兵疾步而入。
“主公!宛陵急报!”
蔡泽接过帛书,展开。
烛火跳动,映着他渐渐沉凝的面容。
程普察觉不对,起身问道:“主公,何事?”
蔡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帛书递给程普。
程普接过,只扫了一眼,面色骤变。
“刘繇……”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他竟敢……”
帛书在他手中簌簌作响。
那是一道檄文。
洋洋洒洒数千言,历数蔡泽“六大罪”:久离本郡,擅离职守,罪一;拥兵自重,不服州府,罪二;私纳叛亡,收容匪寇,罪三;抗命不遵,辱及州牧,罪四;狂悖无礼,指斥乘舆,罪五;蓄养死士,图谋不轨,罪六。
檄文末尾,赫然写着:
“扬州牧刘,奉诏讨逆。各郡兵马,克日会于宛陵。凡我忠义之士,共诛国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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