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没有应。
他对着灵柩,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闷响如鼓。
每一声,都像敲在众人心口。
叩罢,他起身,走到蔡泽面前。
十二岁的少年,只及蔡泽胸口。他仰起头,稚嫩的面容上还带着孩童的圆润,可那双眼睛——
没有泪水,
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茫然无措。
只有一团火。
急于复仇的烈火。
“蔡叔父。”他的声音稚嫩,却异常平稳。
蔡泽低头看他。
“策儿。”
孙策喉头滚动了一下,把什么哽咽硬生生咽回去了。
“叔父送父亲回家,”他说,“策无以为谢。”
他忽然双膝跪地,抱住蔡泽的腿。
“叔父!”他的声音陡然破碎,如幼兽哀鸣,“我父亲……我父亲是怎么死的?谁杀了他?是谁——”
他问不下去了。
他把脸埋进蔡泽的衣袍,小小的肩膀剧烈颤抖,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九岁的孙权终于明白了。
他“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挣开乳母的手,跌跌撞撞扑向灵柩。他太小,够不着棺盖,只能抱着棺身,一下一下拍着,像往日父亲出征前,他抱着父亲的腿撒娇。
“父亲……父亲……你回来……”
孙翊、孙匡、孙朗被这哭声感染,也纷纷哭了起来。满院缟素,满院悲声。
蔡泽低头,看着抱着自己双腿痛哭的孙策,看着趴在灵柩上唤父的孙权,看着满院披麻戴孝却不见男主人的孙氏族人。
蔡泽缓缓蹲下身。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孙策颤抖的肩头。
“策儿。”他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
孙策抬起头。那张稚嫩的脸已被泪水浸透,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却仍倔强地抿着嘴。
蔡泽看着他。
看着这双酷似孙坚的眼睛,看着这少年强压悲恸、强撑体面的倔强。
他的眼眶,忽然也红了。
“文台兄……是荆州刘表和淮南袁术。”他的声音极轻,像说给自己听,“蔡泽无能。”
他顿了顿。
“我到晚了。”
蔡泽闭了闭眼。
一滴泪,无声滑落。
程普、黄盖等人怔住了。
他们追随蔡泽时日尚短,只见过这位主公运筹帷幄的沉静,剑指敌阵的凛冽,面对袁术三万大军时不动如山的从容。
他们从未见过他落泪。
此刻,他蹲在孙策面前,玄色大氅垂落尘埃,低垂的眼睫上挂着未干的泪痕。他抚着孙策的肩,像抚慰自己的孩子。
他也不过二十多岁。
程普忽然明白:蔡公不是不痛。
他只是把痛藏得太深,深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没有七情六欲。
他只是在等一个可以放心落泪的时候。
程普单膝跪地,虎目垂泪。
黄盖、韩当、祖茂也跪下了。
吴婉站在那里,一袭素衣,如秋日里最后一朵将谢未谢的白菊。
然后,她走到蔡泽面前,深深一拜。
“蔡公,”她的声音平静而郑重,“孙氏一门,永世不忘蔡公恩德。”
蔡泽起身,扶住她。
“嫂夫人,”他哑声道,“文台兄唤我一声贤弟,他的家人便是蔡某的家人。恩德二字,再也休提。”
吴婉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
“蔡公,”她轻声道,“亡夫生前常说,天下英雄,他只服三人。一是朱公伟,调度有方,临危不乱;二是曹孟德,眼光长远,非常人能及;三便是蔡景云。”
蔡泽沉默。
吴婉轻轻道:“他这一生,没看错过人。”
院中寂静。
风拂过灵柩上的绛色锦缎,拂过满院缟素如雪的衣角,拂过少年垂泪的面庞。
孙策忽然抬起头。
他看着蔡泽,声音嘶哑却坚定:
“叔父——不,蔡公。”
他改了口。
“策愿从军。”
吴婉微微一震。
程普急道:“大公子,您才十二岁……”
“十二岁怎么了?”孙策没有回头,盯着蔡泽的眼睛,“甘罗十二岁为相,嫖姚十八岁请缨。我孙策十二岁,为何不能从军报父仇?”
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的稚嫩,可那语气,那目光,已有了几分乃父当年的凌厉。
“蔡公,策不求为将,不求领兵。策只求跟在您身边,哪怕执鞭坠镫,哪怕亲兵末卒。策只想亲眼看着——”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亲眼看着那刘表和袁术,是如何伏诛的。”
他扑通跪下,重重叩首。
“求蔡公成全!”
蔡泽低头看着他。
少年的额头抵在青石板上,小小的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株刚破土便被狂风暴雨摧折的幼松。
蔡泽扶起孙策。
“策儿,”他的声音很低,“你父亲临终前,托我照顾你们。”
孙策含泪点头。
蔡泽看着他,缓缓道:
“策儿,我愿收你为义子。”
院中一静。
程普、黄盖等人相顾动容。吴婉素手掩口,泪盈于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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