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祭道后,不少义军首领才幡然醒悟,只悔恨当初未听其言,以至害了兄弟,又害死了一位真正为他们着想的大儒。
为了赎罪,他们选择留在了金鸡寺——
说是偿还罪孽,实则在等待时机。只要有人在前面对抗董武,这些义军便敢拼死向前。
如今除却明友诚一部,各路义军已尽数会聚于此,集七万之众。幸得金鸡寺殿宇恢宏,山门前又有一片开阔地,方能容下这许多人马。
其间董武又能置之不理?他曾数度发兵围剿。然悟澄率一众高僧固守山门,屡次皆令官兵铩羽而归。
久而久之,董武见难以攻克,便不再徒耗兵力,只留一支兵马驻于山下监视,自己则退回盛京城中,依旧醉生梦死去了。
对于悟澄法师收容义军的做法,寺中僧人颇多非议。金鸡寺早已凋敝,香火日衰,如今更添数万外人屯驻,众僧皆恐惹来灭顶之灾。
然凡有异议者,皆被悟澄一力压下,又幸得司家二房从旁周旋支撑,这般局面方得维持至今。
绍圣十年,亦是董武自改的永狩元年,六月二十七。
自山脚下走来一位白面书生,着一身蓝白相间的儒袍,步履间带着一段清峻气度。只是在他眼底沉着几点血丝,难掩面上倦意。
守门僧人方欲上前阻拦,却见悟澄主持已快步自寺内走出,目光定定落在那袭青衫上,眉宇含笑:“任施主,别来无恙。只是今日看来,你身上风霜却是重了不少。”
这书生正是任风流,他自仗剑书盟而来,身后再无同窗百余,只孤身一人来此。
任风流望向眼前须眉皆白的老僧,唇角牵起一丝涩意:“昔年霍师与朱子先生尚在时,书盟风雨自有他们担着,晚辈不过协助处理江州诸事,尚可偷闲。如今二位恩师皆去,这副担子落到肩上,若还只顾着少年意气,那便是晚辈枉为书盟首席了。”
悟澄不置可否,这世上没有什么担子是能轻易就挑起来的。纵是世家子弟,亦无逍遥之时——
他们要么接过门楣,维系千年门庭不坠;要么联姻结盟,以姻亲固权。自由二字,与他们从来无缘。
可少年人总要成长的,那些曾经以为扛不动的担子,终有一日会落到肩上。
一如当年那个挑水的小沙弥,何曾想过有一天会成为住持,更不曾想,自己会成为这乱世中,最后一块还能让盛京百姓安稳栖身的基石。
悟澄望着眼前犹带青涩的面容,心中微叹,侧身让出寺门,“任施主,还请入内细谈。”
任风流亦侧身还礼,随其后穿殿过院,直入大经堂。
早有僧人奉上热茶。
任风流执盏浅啜一小口,感叹道:“入口涩,而后香透肺腑。”
他搁下茶盏,看向悟澄:“像人生百味。”
悟澄举杯饮尽,含笑将空盏轻置案上:“此茶名‘苦乐’,是当年霍伊先生自京城带来。老衲存了这些年,总想着该在恰当的时候取出。今日见施主眉目间的沉淀,便觉是时候了。”
任风流身躯微震,眉间充满了苦涩,他双手捧盏,垂目望着盏中沉浮的茶叶,许久后,才低沉开口:“渊博如霍师那样的人,竟也会觉得苦么?”
话音落下,茶汤表面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悟澄捻动手中的乌木念珠,声音温润平和,却带着洞察世情的通透:
“任施主,我佛门有‘四圣谛’,首谛便是‘苦谛’。生老病死是苦,爱别离是苦,怨憎会是苦,求不得是苦,五蕴炽盛亦是苦。这世间,本就是苦海。霍先生博通古今,智慧如海,正因如此,他所见之苦,比常人更深更广。他所见,皆是‘求不得’之苦——”
“求世道太平而不得,求人心清明而不得。他所尝之苦,从非一人之私苦,是众生之苦。亦是人间。”
任风流静静听着,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升腾的热气氤氲了他的视线。
对面的悟澄仍继续说道:“然而佛说苦谛,非是教人消极避世。苦是真,却非终局。恰似此茶初尝为涩,回味方甘。霍先生那样学识渊博之人,怎会不识人间至苦?也正因识得,才更要在苦中寻自己的路,行应行之事。这茶名‘苦乐’,便是此理。”
任风流忽地轻笑了声。那笑声很短,带着沙哑的涩意,又像松开了什么一直绷紧的东西。
他轻轻摇头,苦尽甘来?
说的轻巧,可躬行起来呢?
江州的百姓受的苦已经够多了,就算是走了一个董武,还会再来一个。
无论是盛世还是乱世,百姓于滚滚历史洪流面前,不过是碾槽里的谷壳,悄无声息地就碎了,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这样的苦,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不再多言,不想也不愿听悟澄的回答,只仰首将盏中残茶一饮而尽。
“悟澄主持,晚辈来此目的,想必你早已知晓。董武不除,江州便永无宁日。如今诸侯联军将至,我需要金鸡寺的七万义军相助。”
悟澄提起陶壶,为他重新斟满一盏,他目光投向窗外庭中飞花,意味深长道:“花飞春欲暮,山雨共同舟?这七万义军本就因朱子而来。如今任施主要为朱子雪仇,老衲自然没有任何理由阻止。”
悟澄顿了顿,目光定定落回任风流脸上。
许久,方才沉沉开口:“只是,任施主,当真准备好了?”
任风流摇了摇头,轻声笑道:“我仗剑书盟行事,不图万全。唯民利所在,纵万死不辞!”
悟澄闻言,眼底浮起温厚笑意:“好一个万死不辞,看来我那老友没看走眼,当真教出了一个好学生!”
任风流目露不解,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悟澄也没有解释,微微笑道:“任施主既有此心,便去寻令师弟去吧。你作为仗剑书盟首座,能有如此风骨,是江州之幸,亦是苍生之幸。愿施主此行,菩提心不动,金刚愿力成。”
说罢,悟澄不再多言,只对着门口合掌一礼。
任风流起身,拱手一礼,转身便走。
衣角拂过门槛,再未回头。
穿过庭院时,飞花落满檐角,山门外天光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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