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实验室的会议室里,气氛与北坡荒野的寒风截然不同,这里更像是风暴眼——一种压抑的、高速旋转的平静。复盘会议上罗列出的那长长一串“不足”,此刻化作了堆在每个人案头厚厚的、亟待评估的技术改进方案和预算申请报告。
李卫国的办公室烟雾弥漫。他刚刚送走财务部和战略规划部的负责人,又是一番关于“资源倾斜优先级”和“投资回报预期”的艰难对话。“星链”演示成功了,但也烧掉了巨额的资金。下一步是继续豪赌,投入更多资源去攻克那些已暴露的、但极其艰深的技术难关(如更智能的抗干扰、更高效的多目标调度算法、更轻更强的下一代平台),还是转向更稳妥的、与现有产品线结合更紧密的“降维”应用研发?公司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桌上,摊开的是两份风格迥异的报告。
一份来自李振华上校代表的军方,标题直白:《“星链”验证演示后续深化研究及型号预研建议》。报告肯定了演示成果,但用词极其严谨客观,重点强调了暴露的短板,并附上了详细的、分阶段的技术指标要求、测试验证标准和期望的时间节点。核心就一个:演示证明方向可行,但距离“能用”、“好用”差距巨大,需要持续、高强度、聚焦的投入,军方可提供部分资源和支持,但对进度和可靠性有近乎苛刻的要求。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军令状”。
另一份来自公司内部一些高层和市场部门,标题委婉:《关于“星链”相关技术民用转化及商业化路径的初步探讨》。报告同样肯定成绩,但更多着眼将演示中已验证的部分技术(如高效的微平台设计、低功耗组网通信、特定环境下的协同算法)剥离出来,应用到安防巡检、物流监控、环境监测等民用领域,论证其市场前景和潜在利润。意图很明显:希望将一部分研发力量分流,尽快产生商业价值,反哺长期投入。
李卫国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他理解双方的立场。军方要的是在未来战场能克敌制胜的利器,容不得半点水分和妥协。公司要生存、要发展、要对股东负责,不可能无限期支持一个投入巨大、前景虽好但周期漫长、且可能受到严格管制的军用项目。他这个“中央研究院”院长兼“星链”项目的技术总负责人,就站在这个冰与火的交汇点上。
压力不仅仅来自外部。实验室内部,经历了一场高强度、高压力的外场“战斗”后,一些参与核心攻关的技术骨干也显露出了疲态。连续的加班、紧绷的神经、以及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担忧,开始影响团队的士气。有人私下询问,后续是否还会有如此高强度的外场任务;有人担心自己的研究方向过于偏向军用,未来职业发展受限;甚至有个别顶尖人才,收到了外部竞争对手抛来的橄榄枝。
家庭,此刻成了李卫国为数不多的“散热区”和“充电站”。
晚上回到家,屋里飘着饭菜的香味。唐七七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他一脸疲惫,没多问什么,只是接过他的外套:“先洗手吃饭,念军说今天他们俱乐部搞定了传感器干扰问题,高兴着呢,等你回来讲。”
饭桌上,顾念军果然兴致勃勃地讲起“教室占位”组如何通过加遮光罩解决了阳光误触发。“爸,你说我们要是想进一步区分进出方向,除了加第二对传感器,还有没有别的思路?比如用超声波测距阵列?”他眼睛发亮地问。
李卫国强迫自己暂时抛开办公室里的纷扰,认真地思考儿子的问题:“超声波阵列成本高,功耗也大。其实可以考虑用一对传感器,但配合更精细的计时算法。人腿经过光束,阻断的时间波形是有特征的,进和出的波形可能略有不同,可以尝试用单片机做个简单的时序分析……”
父子俩就着一个中学生项目的小技术细节讨论起来,李卫国感觉自己高速运转、充斥着战略博弈和技术风险的大脑,慢慢冷却、放松下来。这种纯粹的技术探讨,不涉及庞大预算、严苛指标、人事纷争,让他找回了最初投身技术的简单快乐。
饭后,顾念军回屋写作业。李卫国泡了杯茶,坐在客厅沙发上。唐七七收拾完厨房,坐到他身边,轻轻帮他按着太阳穴。
“压力很大?”她轻声问。
“嗯。”李卫国闭上眼睛,享受着妻子指尖的温暖,“演示成功了,但麻烦才刚开始。前面是更陡的山,后面……可能还有想拽你下山的人。”
“还记得你刚决定启动‘星链’预研的时候吗?”唐七七声音平和,“你跟我说,这是一场赌博,赌的是未来十年的趋势。现在,赌局刚开了个头,牌面看起来不坏,你怎么反而犹豫了?”
李卫国苦笑:“那时候是技术理想,现在牵扯进太多别的东西了。资源、人事、平衡……”
“但你心里,最看重的,不还是那个‘星链’的最终样子吗?”唐七七一针见血,“你想看到它真正组网运行,想看到它证明自己的价值。其他的,都是路上的石头,踢开,或者绕过去就是了。别忘了,你还有李振华上校那样的战友,有实验室里那么多跟你一起啃硬骨头的兄弟。家里,我和念军永远是你的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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