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尖刺入地面，泥土翻起七寸深的裂口。燕南泠蹲在石板边缘，指尖还沾着刚才撬缝时蹭上的灰土。她刚要发力掀开一角，忽觉追兵阵中动静有异。
原本紧绷的弓弦一齐垂下，五十步外的队伍向两侧退开，让出中间一条直道。风卷着尘从空地刮过，带起几片枯叶。一道黑影缓步走出，披着旧式黑袍，脸上戴着青铜面具，正面刻一个扭曲的“灵”字。
那人停在阵前，声音干涩：“燕南泠。”
她没动，左手悄悄摸到腰侧匕首。萧无痕站在她前方半步，断剑横握，肩头血迹顺着臂弯滑落，在草叶上滴出暗红斑点。云汐靠树坐着，手按玉箫，呼吸比刚才急了些。
“你破我教阵法，用的是星渊之力。”那人又说，“可你知道那力量从何而来？”
燕南泠不答话。她盯着对方脚步——落地无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中，与普通追杀者截然不同。
面具人抬起手，掌心向上。空中光影浮动，渐渐显出一间屋子。灯光白亮，四壁贴着瓷砖，中央摆着一张铁台，台上躺着人，胸口起伏。一个穿白衣的女子正俯身操作器械，袖口露出半截手腕。
那是她前世最后一夜的画面。
画面里仪器发出规律的滴声，门被推开，有人喊了句什么，她回头应了一声，继续按压病人胸口。接着视野突然模糊，胸口一阵闷痛，眼前发黑。
整幅景象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
她手指微微一颤，立刻察觉不对。右手迅速探向掌心，星纹微热。意识沉入梦中残卷所在的空间，三行字浮现在眼前：**谎，言，伪。**
她眼神冷下来。
这不是残卷第一次显现内容。但以往都是三行独立文字，从未连成一句完整警告。这一次不同，像是残卷主动回应了她的危机感知。
她猛地抬头，喝道：“他在骗你！莫信幻象！”
掌心星纹骤然发烫，金光自她手中冲出，直击空中虚影。那幅画面如玻璃碎裂，哗啦一声散成无数光点，随风飘灭。
面具人站在原地，没躲也没动。风拂过他袍角，露出脚上一双布鞋，鞋面洗得发白，边线已磨开。
“你不信？”他说，“那你告诉我，为何你能入梦‘星渊’？为何那些医方、机关图谱会每日浮现？你以为这是巧合？”
燕南泠抿紧唇。她知道这人在试探她认知的边界。但她更清楚，若自己动摇一分，身后两人便会陷入被动。
她低声传音给云汐：“闭眼，默念《安魂曲》第一段。”
云汐睫毛轻抖，缓缓合上眼。玉箫贴在膝上，指尖慢慢抚过第三节指位插着的银针。
燕南泠转向面具人：“你说我是穿越者。那你呢？你既知此事，为何残卷从未提过你？”
她话音未落，掌心再震。残卷浮现新句：**余孽非主，乃器。**
她心头一动。
此人不是主谋。他是被人操控的工具，就像一把被握住的刀。他的记忆、身份，甚至此刻说出的话，都不一定是自己的意志。
她不再看他，转而扫视外围追杀者。那些人静立不动，眼神呆滞，像被抽去神志的傀儡。只有这戴面具的，还能说话，还能施术。
“你不过是个容器。”她说，“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还谈什么命运？”
面具人身体一僵。
他抬起手，似要反驳，动作却顿住。面具下传来一声闷哼，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膝盖微曲，晃了一下才站稳。
风忽然停了。
林梢不动，尘土悬在半空。所有人都盯着他。
燕南泠没放松。她左臂伤口还在烧，药囊空了，身上只剩一根备用银针含在嘴里。她知道不能久耗，必须逼对方暴露更多。
“你想找回名字？”她问。
面具人没答。但他没走，也没动手。他站在原地，双手垂落，袍子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变了调：“我……我只是想找回名字……”
这话出口，全场寂静。
燕南泠心头一震。这不是敌人该有的语气。这不像伪装，倒像是某种被压抑多年的声音终于挣脱束缚。
她想起云汐刚清醒时的模样。也是这样迷茫，也是一句一句拼凑记忆。她们都曾被抹去过去，被迫成为别人想要的样子。
可眼前这个人，是敌是友？
她强迫自己冷静。就算他曾是受害者，也不能忽视他带来的威胁。刚才那幻象能引动她心跳加速，足以说明其危险。
她缓缓站直，尽管左臂传来阵阵钝痛。她必须撑住，不能倒。只要她站着，萧无痕就不会退，云汐就能安心调息。
“你若想找名字，我不拦你。”她说，“但若还想用幻象杀人，我必斩之。”
面具人低着头，面具正中的“灵”字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他没有回应，也没有离开。
萧无痕仍握着断剑，目光紧盯对方。他右手指节发麻，虎口裂口渗血，剑柄湿滑难握。他知道这一战还没完，对方随时可能出手。
云汐坐在树根旁，嘴唇微动，默诵曲调。她额头冒汗，手背青筋凸起，显然正在压制体内残余波动。
远处山脊，最后一缕夕阳落下。天边只剩一抹灰蓝，映得林缘轮廓分明。
追杀者们依旧列阵在外，无人上前，也未撤退。他们像一群守令的士兵，等待主将下一步命令。
而那个戴面具的人，始终站在两军之间。
风又起了。
吹动他的衣角，也吹乱了地上几片落叶。一片枯叶打着旋，飞到他脚边停下。
他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忽然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勾。
地面浮现一道血纹，从他脚下延伸而出，朝燕南泠方向爬去。血纹极细，像蛛丝一般，在草间悄然蔓延。
燕南泠眼角余光瞥见异样，立即甩出含在嘴里的银针。银针钉入地面，正中断开那道血线。
血纹瞬间溃散，化作黑烟消逝。
她盯着他：“再试一次，我不再留手。”
面具人没动。他只是缓缓抬起脸，正对着她。
暮色中，面具看不出表情。但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像是卸下了某种重负。
他轻声道：“我不是来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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