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南泠走出药帐时，日头已经偏西。她看了眼远处的沙盘，脚步没停。两个时辰前抬来的腹痛百姓已被安置在别处，由温离带来的学徒接手。她不再回头。
林疏月等在阵台边，手里抱着天音琴。琴身泛着暗青色光泽，像是被雨水洗过的老木。她抬头看见阿泠走来，把琴轻轻放在石台上。
“准备好了？”林疏月问。
“先把灵草髓和龙心放到位。”燕南泠从药囊取出玉瓶，又从布包里拿出一块赤红如血的石头。她将两物分别置于阵图东西两侧，退后半步。
林疏月伸手去碰琴弦，指尖刚触到第一根弦，那弦突然自己震动了一下。声音很短，像是一声闷响，却让阵图边缘的符纸微微卷曲。
“不对。”燕南泠皱眉。
话音未落，整张琴猛然一震。琴身离地三寸，悬在空中。五根弦同时鸣动，发出刺耳杂音。那些音不成调，高低错乱，像是有人用铁器刮过铜板。
阵图上的光纹开始扭曲。原本平稳流转的线条变得断续，有些地方甚至倒流。东侧的灵草髓玉瓶表面凝出一层白霜，西侧的龙心则发出低沉嗡鸣，像是在回应什么。
“它在排斥！”林疏月双手压住琴面，想稳住震动，“这不是共鸣，是抵抗！”
燕南泠迅速翻找药囊，抽出三根银针。她没有扎人，而是将针插入阵图四个角落的凹槽中。银针入槽瞬间变黑，针尾微微发烫。
“不是阵法问题。”她低声说，“是琴本身有问题。”
林疏月闭上眼，手指重新抚上琴弦。这一次她没有弹奏旋律，而是用指腹轻轻摩挲弦线，像是在感受某种节奏。片刻后，她睁开眼：“里面有东西。像是……一层膜，盖住了真正的音。”
“清掉它。”燕南泠说。
林疏月点头，双手抬起，十指落下，《安魂曲》第一段“夜潮引”响起。琴音柔和，如水波一圈圈荡开。阵图中的紊乱气流稍稍平复，光纹恢复流动。
但只持续了不到十息。
琴身再次剧烈晃动，这次连石台都裂开一道细缝。五根弦齐鸣，声音尖锐得让人耳膜发痛。一道灰黑色气流从琴腹涌出，在空中形成旋涡，直扑阵图中央。
燕南泠一把推开林疏月，同时甩出药囊里的清心散。粉末洒在阵角，腾起一阵淡白烟雾，暂时挡住那股黑气。她抓起银针盒，抽出一根长针，对准琴底刻痕扎下。
针尖碰到刻痕的刹那，发出“嗤”的一声，像是热铁遇水。一股腥味弥漫开来，不是血，也不是腐烂，更像铁锈混着陈年湿土的味道。
“这味道……”林疏月捂住口鼻，“我在药王谷见过。是被炼过的器物才有的。”
“它被改过。”燕南泠盯着那根发黑的银针，“不止一次。”
林疏月没再说话。她重新坐回琴前，双手按在弦上，用力下压。这一次她没弹曲子，而是以掌心为力，将自身气息缓缓注入琴体。
琴身抖得更厉害了。
她咬牙坚持，额角渗出汗珠。忽然，她左手小指断裂了一根弦猛地绷直，割破她的皮肤。血滴落在琴面上，顺着纹理滑向底部。
那一瞬，琴音变了。
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尖叫，而是一种低沉呜咽，像是被困住的东西终于发出求救。阵图光纹随之稳定，黑气消退，旋涡散去。
林疏月喘着气松手，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石台边缘。她看着自己的手指，血还在流，但她顾不上包扎。
“它记得我。”她说。
“什么？”
“这把琴……它认得我的血。”林疏月抬头看向阿泠，“我母亲失踪前，曾说过一句话——‘若有一日天音失律，唯有亲族之血可解’。”
燕南泠看着她，没接话。
林疏月抹了把脸，站起身走到琴边。她把剩下的四根完好的弦一一检查，最后停在第三弦下方的一处刻痕上。那里有个极小的符号，像是半个莲花，又被什么东西划伤过。
“这里被人动过。”她说，“封印被替换了。原来的符文是药王谷的手法，现在这个……是灵教的。”
燕南泠蹲下身，凑近看。她从药囊里取出一小块软布，沾了点药水轻轻擦拭那个位置。布一碰上去就焦黄卷曲。
“他们用活祭之法重铸了封印。”她低声说，“拿人命喂进去的。”
林疏月沉默了一会，突然转身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她打开瓶塞，往伤口上倒了些药粉止血，然后把瓶子递给阿泠。
“拿着。这是我娘留下的净音露。每次调琴前滴一滴在弦上，能压住异动。”
燕南泠接过瓶子，没推辞。
“还有。”林疏月坐回琴前，双手搭在弦上，“从此以后，我与你共守此琴。”
燕南泠抬头看她。
“你不该一个人扛这些。”林疏月说，“我知道你在等谁回来。但在他来之前，这琴由我看着。”
燕南泠没说谢字。她只是把净音露收进药囊最里层，然后站起身，走到阵图中央。她将刚才拔出的银针重新插回四个角落的凹槽，动作缓慢但准确。
阵图亮起微光，比之前稳定许多。
“今晚我会再试一次。”她说，“等风向转正南，天地气机最稳的时候。”
林疏月点头，手仍放在琴弦上。她没有移开。
燕南泠走到东侧，检查灵草髓玉瓶。瓶身的白霜已经化去，液体清澈如初。她又去西侧看龙心，那块红色石头安静地躺在符文中央，没有异样。
她回到阵眼位置，看着悬浮的天音琴。
“它还能撑住。”她说。
“能。”林疏月应道，“只要我不放手。”
两人没再说话。
远处营地传来炊饭的声音，有人在挑水，桶撞到井沿发出响动。一只鸟飞过头顶，落在旁边的枯树上，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燕南泠摸了下左眉骨的疤。那里有点发烫。
她抬头望向东边山道。天快黑了，那边还是一片空荡。
林疏月察觉她的视线，轻声问：“他会来吗？”
燕南泠没回答。
她低头看阵图，发现东南角的一道光纹跳了一下。很轻微，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注意不到。
她走过去，蹲下身。
光纹又跳了一次。
这次她看清了，是从地下传上来的震动，不是阵法本身的问题。
她伸手按在地面，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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