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头顶,海面忽然静了。风停在帆上,像冻住的布,纹丝不动。船身浮在水上,不前也不偏,仿佛被钉死在这片灰蓝之间。
燕南泠站在船头,手搭凉棚往前看。雾从四面八方涌来,起初是薄纱似的几缕,贴着浪尖爬行,不到半刻便浓得化不开。十步之外,人影模糊,连白虎卧着的轮廓都看不清了。她低头看了眼罗盘,铜壳里的磁针疯了一样乱转,时而指向北,时而打圈,最后干脆停在东南角不动。
“不对。”她把罗盘翻过来敲了两下,又吹了口气,“方向乱了。”
周晏从桅杆上跳下来,靴子踩在甲板上发出闷响。他走到她身边,眯眼扫视四周。“这雾来得怪。海上起雾,总有风带路。现在风没了,雾反倒越聚越厚,像是……被人堆上来的一样。”
林疏月蹲在左舷边,指尖蘸了点海水抹在唇上。她闭着眼,眉头慢慢皱紧。“水温低了三度。潮声也变了,不是自然回荡的节奏。东南方向有东西挡着,水流被压住了。”
萧无痕从船尾走来,软剑还挂在腰间,手却始终没离过剑柄。他站定在燕南泠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压得极低:“船没动,但我在桅上时,看见雾墙在往中间收。像一张网,慢慢合拢。”
燕南泠没应声。她左手掌心突然一烫,像是有人贴着皮肤点了根火。她立刻卷起袖子,星形印记浮在皮肉上,微光一闪一闪,像在呼吸。
她知道这是残卷要显字的征兆。
“守好船。”她低声说,“我要闭一会儿眼。”
话音落,她靠在船舷上,背脊贴住木板,闭上双眼。意识沉下去,熟悉的虚空浮现眼前——漆黑如渊,无数碎片文字漂浮不定。片刻后,三行虚影缓缓成形:
第一行:**音引神,针封脉。**
第二行:**心通兽,契成约。**
第三行:**星渊兽谱,初章启。**
字迹未散,新的文字又从深处浮出,排列成两行短句:
**海月为灯,潮声为引。**
她睁眼,迅速将这两句默念三遍,记进脑子里。掌心热度退去,星纹隐没。
“怎么了?”林疏月见她睁眼,立刻问。
“残卷给了两句。”燕南泠抹了把脸,“‘海月为灯,潮声为引’。什么意思?”
“海月?”周晏重复一遍,抬头看天。可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厚重雾气盖着,连太阳的位置都辨不出。“哪来的月?白天能见灯?”
林疏月却没急着答。她重新蹲下,指尖再次点水,闭目凝神。这一次,她运起药王谷秘传的听潮术——心神顺着指尖沉入海水,感知每一丝波动。她的呼吸变得极慢,胸口几乎不动,整个人像一块沉进水里的石头。
过了约莫半盏茶工夫,她睁开眼,脸色有些发白。
“东南方十五里内,水底有硬物。不是礁石,也不是沉船。潮水撞上去,反弹回来的声音拖得特别长,像是……空心的。”
“岛?”周晏问。
“不像。”她摇头,“太大,太整。倒像是——建筑。”
燕南泠盯着那方向,嘴里反复念着“海月为灯”。她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篇论文,讲的是古代航海者如何利用月光反射在特定海域形成的亮带辨别方向。那种现象叫“月浪”,只出现在无风、无浪、海面如镜的夜晚。
可现在是白天。
除非……
“你有没有觉得,”她低声说,“这雾太均匀了?上下一样厚,前后一样白。不像自然生成的东西。”
周晏环视一圈,点头:“像人为罩上的罩子。”
“如果真是罩子,”她说,“那就说明外面还有空间。高处或许能看见天光。”
话音刚落,一道剑气猛然劈出。
周晏跃上主桅横梁,双手握重剑高举过头,灌注内力于刃锋。剑身嗡鸣震颤,寒光暴涨。下一瞬,他猛力斩下——
轰!
一声巨响撕破死寂,浓雾被剑气硬生生劈开一道裂口,足有数丈宽,直向上方延展。众人抬头,只见裂隙顶端,雾层稀薄处竟透出一丝天光。更惊人的是,在极高之处,隐约浮现出一片星图轮廓!
星辰排列成螺旋状,中心一点最亮,其余环绕分布,像一只缓缓旋转的眼睛。那星图并不属于现今天象,排列方式诡异而有序,与残卷碎片上曾出现的符号隐隐呼应。
“那是……”林疏月瞳孔微缩。
“归墟的方向。”燕南泠脱口而出。她死死盯着那星图,脑中飞快比对旧海图上的标记。东南偏东,角度吻合,距离估算也接近。“和我们之前定的航向差不了多少。它是在指路。”
可话音未落,雾墙开始合拢。不过眨眼工夫,裂口重新闭合,天空再度被遮蔽。星图消失,仿佛从未出现。
船上陷入短暂沉默。
“刚才那一剑,耗了不少力气。”周晏跳下桅杆,喘了两口气,擦掉额角汗珠,“再劈一次,怕是撑不住。”
“不必再劈。”燕南泠已经转身走向舵位,“林疏月,你还听得见那潮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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