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城外,台伯河畔那场不为人知的初步接触,仅仅是一场暴风雨前压抑的序幕。
双方都清楚,口头上的试探与模糊的谅解,无法承载即将倾覆的欧罗巴天平。
教皇需要更确切的保证,以安抚城内惶惶的人心,并给摇摇欲坠的教廷权威寻找一块遮羞布。
而刘锜,则需要一纸具备某种“法理”效力的文书,来稳定新占领区的统治,并尝试将他所代表的东方帝国意志,铭刻进西方世界的权力结构之中。
剑拔弩张的战场谈判,移向了一个更具象征意义的地点——卡诺莎城堡。
这座位于亚平宁山脉北缘、属于托斯卡纳女伯爵玛蒂尔达的坚固城堡,因数十年前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亨利四世曾在此赤足立于雪地三日,向教皇格列高利七世忏悔乞求宽恕而闻名遐迩。
那次“卡诺莎之辱”,是教权凌驾于皇权之上的标志性事件。
如今,历史仿佛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另一场权力与信仰的碰撞即将在此上演,只是角色全然对调——这一次,是代表世俗征服者、且其政治传统中皇权天然高于一切的东方帝国将军,与代表着西方精神世界至高权威的教皇,在此地对峙。
选择卡诺莎,是教皇方面提出的,或许暗含着一丝苦涩的历史讽喻,又或许是对昔日荣光的一种微弱追忆。
刘锜欣然应允,此地易守难攻,且远离罗马,便于控制局势。
他率精锐卫队进驻城堡外围,而教皇卢修斯三世,则在少数忠诚的枢机和瑞士卫队保护下,入住城堡主楼。
城堡内外,气氛凝重得如同山间的铅云,身穿玄甲的宋军士兵与身着红白制服的教廷卫队无声地对峙着,只有山风呼啸,卷动着不同的旗帜。
谈判在城堡阴冷潮湿的大厅内进行。 巨大的石砌壁炉里燃烧着木柴,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
长桌一端,是年迈的教皇卢修斯三世,他穿着朴素的白色常服,未戴三重冕,手中紧握十字架,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固执。
身旁是几位面色严峻的枢机,包括强硬派的乌巴尔迪尼和相对务实的奥尔西尼。长桌另一端,是刘锜,一身戎装未卸,只是解下了佩剑置于桌上,神色平静,目光锐利如鹰。
他身后是两位副将,以及那位精通多种胡语的幕僚担任通译。
大厅角落里,香炉散发出没药与乳香的气息,与东方将领身上隐约的铁血硝烟味格格不入。
最初的寒暄和相互致意后,刘锜没有绕任何圈子。
他示意幕僚展开一份以汉、回鹘两种文字书写的卷轴,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通过通译转化为拉丁语:
“教皇陛下,为免干戈再起,生灵涂炭,也为两国子民长治久安计,我大宋皇帝陛下,遣本帅至此,特呈明我方定议。”
他略微停顿,确保每一个字都被准确理解和消化:
“其一,教廷需公开承认,大宋帝国对目前已征服及控制之地区,包括但不限于基辅、加利西亚、匈牙利王国大部、波西米亚王国、奥地利公国、及意大利之伦巴第、托斯卡纳部分地区,拥有合法之宗主权与治理权。 教廷不得以任何形式,支持或煽动上述地区之叛乱。”
大厅内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乌巴尔迪尼枢机几乎要拍案而起,被卢修斯三世以目光制止。
这第一条,就是要教皇亲手签署一道“卖身契”,将大片基督教世界领土的“法理”拱手让予异教帝国。
这比军事占领更致命,这是精神上的彻底投降。
“其二,”刘锜继续,仿佛没看到对方的表情,“我朝允准,基督教可在我大宋境内,及上述新附之地,依其教义传播、礼拜。 教堂财产,若无涉叛逆,可予保全。”
这一条让几位枢机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刘锜的下文让他们如坠冰窟。
“然,凡在上述地区之基督教会,无论主教、修道院,其首领之任免,需报请当地大宋官府核准,并最终由我朝皇帝陛下裁夺。
各级教士,需向当地大宋长官及皇帝陛下宣誓效忠,其首要之义,乃忠君守土,其次方为侍奉尔等之神。
教会所征之什一税及其他税赋,需与大宋官府共议份额,并优先保障朝廷税入。”
“荒谬!”
乌巴尔迪尼再也忍不住,腾地站起,脸因愤怒而涨红,“这是亵渎!教会是基督在尘世的新娘,教皇是圣彼得的继承者,主教由上帝拣选,岂能由世俗君主,尤其是……由异教皇帝任免?教士效忠的对象唯有上帝!什一税是奉献给教会的!”
刘锜神色不变,只是目光淡淡地扫过乌巴尔迪尼:“在我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帝陛下乃天子,代天牧民,政教诸事,皆归于一统。释教、道教,概莫能外。尔等之教,若欲在我朝疆土存续,自当遵我朝法度。此非商议,乃告知。”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但其中蕴含的、源自一个高度中央集权帝国传统的绝对自信与不容置疑,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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