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溶溶月色漫过蛊林谷地,将战后狼藉的山河轻轻抚平。
上古蛊神的戾气彻底消散,万蛊朝宗掀起的滔天蛊潮归于沉寂,七十二寨那些作乱的蛊师或降或逃,域外来犯之敌仓皇退离边境,绵延数月的浩劫,终于在今夜落下彻底的帷幕。
林羡扶着蚀月,缓缓踏上返回苗寨主寨的山路。
晚风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蚀月身上玄色衣袍破碎不堪,胸口那道撕裂神骨的伤口还在隐隐渗着淡银色微光,那是神格碎裂后难以彻底愈合的痕迹。他周身的神性已然褪去大半,不再是俯瞰众生、执掌月色的至高神明,只剩下清隽柔和的凡人模样,眼尾那道独属于蚀月的银纹浅淡流转,温柔得像是浸在月光里。
方才大战之中,林羡以自身蛊力与半生寿元为契,借掌心血契强行渡入生机,稳住了蚀月濒临溃散的神魂根基。此刻他自身也虚弱至极,脸色苍白,唇瓣失色,经脉被自身力量反噬得阵阵刺痛,每走一步都要稳住身形,可他依旧牢牢揽着蚀月的腰,掌心与对方紧紧相扣,不肯有半分松懈。
“别硬撑。”蚀月垂眸,看着身侧少年强撑的模样,眼底漫上一层细密的疼惜。他抬手,微凉的指尖抚上林羡苍白的下颌,动作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你本不必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千万年以来,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冷眼旁观众生起落,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个凡人,为他赌上修为、赌上寿命、赌上往后漫长的人生。
林羡抬眼望他,眼底盛着漫天月色,梨涡浅浅漾开,带着劫后余生的笃定与温柔:“没有什么该不该。从银蝶落在我左肩那天起,你就不是无关紧要的神明,是我要护着的人。”
前世他惨死万蛊噬心,孑然一身坠入黑暗;今生他逆天重生,步步为营,所求的从来不止复仇。他要护住许南枝,要清算所有亏欠他的人,更要留住这个在他最狼狈时,以银蝶为刃,一次次为他挡风遮雨的神明。
神也好,凡也罢,蚀月于他而言,早已是此生唯一。
蚀月的指尖微微一颤,荒芜千万年的神心,被这一句简单的话熨帖得温热滚烫。他不再言语,只是微微倾身,将大半重量倚靠在林羡身上,任由少年搀扶着,一步步走向前方万家灯火的苗寨。
山路尽头,苗寨主寨的轮廓清晰可见。
吊脚楼层层叠叠,沿着山腰铺开,点点灯火次第亮起,驱散了连日来的阴翳与恐慌。许南枝正站在寨口,素色苗裙沾着尘土,长发微乱,眉眼间却褪去了往日的柔弱,满是沉稳笃定。她指挥着寨中蛊师与青壮,清点伤亡、收敛遗骸、分发伤药,安抚受惊的老人孩童,将混乱的寨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巫峤紧随在她身侧,一身黑衣蛊纹内敛,往日的野心与戾气尽数消散。他以自身蛊力构建结界,隔绝秘境残余的变异蛊虫,又调度人手加固寨门,排查各处隐患,将所有危险隔绝在外。从前他觊觎蚀月的神格,妄图执掌万蛊、称霸苗疆,如今才彻底明白,比起虚无缥缈的至高权柄,守着心爱之人安稳度日,护着一方土地平安喜乐,才是真正的归宿。
萧凛拄着盲杖,守在寨口最高的石阶之上。双目失明的他,听觉早已磨砺到极致,能清晰听见山林间的风声、蛊虫细微的动静、寨民的低语。他带着一众守寨弟子,昼夜轮值,守住秘境与苗寨的交界,杜绝一切隐患。昔日那个盲目追捧苏卿卿、犯下过错的少年早已死去,如今的萧凛,以赎罪为念,以守护为责,将余生尽数交付这片被他辜负过的山河。
远远看见两人归来,寨口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齐投来。
敬畏、感激、释然、安心,万千情绪凝在眼底。
是林羡,以凡人之躯,搅动苗疆风云,终结阴谋内乱,平定外敌入侵,成为蛊门当之无愧的新主。
是蚀月,碎神格、弃神坛,以神血护苍生,褪去神性坠入凡尘,与凡人并肩而立。
两人一路走来,早已成为整个苗疆的信仰。
许南枝快步上前,眼底藏不住的担忧,却依旧沉稳:“伤亡已经清点完毕,重伤者都已安置妥当,巫峤炼制的疗伤蛊药已经分发下去,外围隐患也已排查完毕。”
她顿了顿,看向蚀月破碎的衣袍与苍白的脸色,轻声补充:“我备好了安神的汤药与伤药,寨内最纯净的养神蛊,也已经备好。”
蚀月微微颔首,声音轻缓:“多谢。”
没有神明的威压,只有平和的谢意,听得众人心中一暖。
巫峤上前一步,沉声道:“七十二寨作乱余孽,已经尽数清剿或收服;域外蛊师残余势力,被我逼退百里之外,短时间内不敢再来进犯。往后七十二寨以蛊门为尊,统一调度,再无内乱纷争。”
一场浩劫,打散了各方势力的野心,也凝聚起了苗疆前所未有的向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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