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如细针，密密麻麻地刺在脸上。山林在夜幕中化作扭曲的黑影，每一步都踩在未知与危险之上。队伍沉默地行进，只听得见雨水敲打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伤员们压抑的喘息。
张队长走在最前，身影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他熟悉这条路——游击队在这片山区与日军周旋多年，每一处可以藏身的岩缝，每一条能通人的小径，都刻在他们的记忆里。
丽媚紧跟在王飞身后，目光始终落在他微微佝偻的背上。她能看出他在强忍伤痛，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从未放缓速度。有次他脚下一滑，她及时伸手撑住他的后腰。他回头看她一眼，雨水中，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我没事。”他低声道，但并没有拒绝她的扶持。
李振国由两个游击队员搀扶着走在后面，那条伤腿几乎无法着力。每遇到陡坡，他都咬紧牙关，额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最令人担忧的是昏迷的小石头。四个游击队员轮流抬着简易担架，在泥泞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前行。丽媚不时回头望去，见那年轻的面庞在闪电映照下苍白如纸。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刹那间照亮前方的山谷。雷声隆隆而至，掩盖了队伍行进的声音。
“快到了。”张队长返回队伍中部，对王飞低语，“前面有个废弃的炭窑，可以暂避一时。”
王飞点头，“日军拒离？”
“五里外扎营了。这天气，他们也不敢夜间搜山。”张队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但我们不能停太久，天亮前必须越过鹰嘴崖。”
队伍继续前行约半小时，一处隐蔽在山腰的炭窑终于出现在雨中。入口低矮，需弯腰才能进入，但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宽敞。
伤员们被迅速安置好。游击队员们熟练地用油布遮住入口，点亮一盏防风灯。昏黄的光线下，每个人都是一身泥水，狼狈不堪，但眼中都闪烁着逃出生天的希望。
丽媚检查了王飞的伤口，绷带已被雨水浸透。“需要换药。”她轻声道，从随身的小包中取出最后的干净绷带和所剩无几的药物。
王飞顺从地让她解开潮湿的绷带。伤口在雨水中泡得发白，边缘微微发红，但没有明显恶化的迹象。丽媚小心地涂上药膏，重新包扎。
“你的手很稳。”王飞突然说。
丽媚没有抬头，“周家以前有个老管家，战时做过军医。我小时候常看他为人疗伤，学了些皮毛。”她顿了顿，“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窑洞另一头，军医正在查看小石头的情况。丽媚包扎完王飞的伤口，走过去轻声问：“他怎么样？”
军医摇摇头，“烧又起来了。需要退烧药，但我们...”
丽媚沉默片刻，突然想起什么。她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黑褐色的块状物。
“这是...”军医疑惑地问。
“犀角粉。”丽媚低声说，“周家珍藏的，原本是...是老爷预备给自己救急用的。”她没有说下去，但军医明白了。这曾是周老爷为自己准备的救命药，如今却要用来救一个普通小兵。
军医犹豫地看向王飞，王飞微微点头。
“试试吧。”王飞说，“人命不分贵贱。”
药粉被小心地兑水喂入小石头口中。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仿佛时间都凝固了。一刻钟后，年轻士兵滚烫的额头似乎真的渗出些许汗珠，呼吸也变得平稳一些。
李振国长舒一口气，看向丽媚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意。
“谢谢。”王飞对丽媚说，声音很轻。
丽媚只是摇摇头，将剩余的犀角粉重新包好，塞进军医手中，“必要时再用。”
短暂的休息后，张队长掀开油布看了看外面，“雨小了些，该走了。前面是最险的一段路，大家务必紧跟。”
鹰嘴崖名不虚传，小路仅容一人通过，一侧是陡峭岩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雨水使岩石湿滑难行，每一步都如同在生死边缘徘徊。
王飞坚持让丽媚走在他前面，“万一滑倒，我能拉住你。”
丽媚想反驳，但看到他眼中的坚决，只好顺从。她小心地挪动脚步，全神贯注于脚下的窄径，不敢向下看。
突然，后方传来一声惊叫和碎石滚落的声音。队伍戛然停止。
“有人滑下去了！”有人惊呼。
丽媚猛地回头，看见王飞已经趴在崖边，伸手向下抓着什么。
“李排长...”一个年轻游击队员脸色惨白，“他为了拉我，自己滑下去了...”
王飞半个身子探出崖外，死死抓着李振国的手腕。雨水使两人的手不断打滑，李振国悬在半空，下方是漆黑一片的深渊。
“撑住！”王飞咬牙道，伤口显然被剧烈拉扯，血从肩头渗出，染红了雨水。
其他人赶忙上前，抓住王飞的腿和腰带，形成人链。丽媚毫不犹豫地扑上前，抱住王飞的腰，用自己全身的重量作为锚点。
“老李，别松手！”王飞朝下方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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