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走到那棵大榕树底下的时候,丽媚突然停住了,指着窝棚门口说你看。王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窝棚门口站着一个人,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正弯着腰在看那几棵辣椒苗。那人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来,转过身,露出了一张晒得黑红的脸。
是周志强。
周志强看见他们,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他把蛇皮袋子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擦了把脸上的汗,说可算找着了,我昨天晚上到的镇上,问了一路,有人说山里头有个女老师在教书,我就摸过来了。他说着拍了拍蛇皮袋子,说带了点东西,你们城里人怕是吃不上这个,自家地里收的花生,炒过的,香得很。
丽媚走上前去,看了看那个蛇皮袋子,又看了看周志强,笑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周志强说你走了以后厂里散了,我就回老家种地了,种着种着想起你以前说的那个窝棚,想着你怕是真住这儿了,就来看看。他说着看了一眼王飞,王飞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下,没说话,都笑了一下,笑得浅浅的,像是隔了很久没见的人互相打了个招呼,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笑里轻轻碰了一下,碰完了又分开了。
王飞走过去帮周志强把蛇皮袋子拎起来,袋子沉甸甸的,花生仁在里头碰得沙沙响。他说进屋坐吧,外面晒。周志强跟着他往窝棚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榕树枝桠上挂着的那个铜板,铜板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他看了几眼,没说什么,掀开帘子进去了。
窝棚里地方小,三个人一坐就显得挤了。丽媚找出那个粗瓷碗来倒了水,一碗给周志强,一碗给王飞,自己端了一碗蹲在门口喝。周志强喝了一口水,把碗放下,从蛇皮袋子里掏出一包花生来,油纸包着的,打开来里面花生仁一粒粒饱满圆润,红皮白肉,炒得焦焦黄黄的。他把油纸包摊在床板上,说来来来尝尝,我今年下了大功夫炒的,火候比去年好。
三个人就围着那包花生坐着吃。花生脆生生的,咬一口满嘴香。周志强一边吃一边说村里的事,说他回去把老屋翻修了,院子前面种了三分地的花生,后面搭了个棚子养了几只鸡,日子过得不富,但也忙得踏实。他说的时候两只手比划着,指节粗粗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王飞听着,一边吃一边嗯,偶尔问一句产量怎么样、雨水多不多,问得平平淡淡的,像两个在田埂上碰到的庄稼人聊今年收成。
丽媚蹲在门口,手里的碗已经空了,她把碗放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听着屋里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风吹过来,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到脸上去了,她伸手拨开,又看见榕树枝桠上那个铜板转了一下,叮,极轻的一声,像是自言自语。
周志强坐了一个多钟头就走了。他说还要赶回镇上坐班车,晚了就没了。他把蛇皮袋子空出来卷成卷夹在胳肢窝底下,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裤子上的花生皮屑,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床板上。那是一把折叠刀,刀柄是牛角的,磨得油亮亮的,刀刃露了半截出来,也是亮亮的,像是刚磨过。
这个给你,周志强对王飞说,山里用得着,砍个柴削个果什么的。我留着也用不上,地里的活用镰刀顺手。他说完没等王飞推辞,就掀开帘子出去了。王飞跟出去送他,送到那棵榕树底下就不送了。周志强回头摆了摆手,说回去吧,我那班车不等人的。说完就沿着山路往下走了,走得很快,蛇皮袋子卷夹在胳肢窝里,背影一颠一颠的,颠过那道弯就看不见了。
王飞在榕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回到窝棚里,看见丽媚正拿着那把折叠刀在看。她把刀刃推出来,又收回去,推出来,又收回去,刀刃进出的时候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脆脆的,像钟表的秒针在走。她把刀合上,放在床板的枕头边上,然后抬头看着王飞,眼神里有点什么,像是想问又没问出口的。
王飞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说:他走了。
丽媚应了一声,停了一会儿又说,他变了很多。
是变了。
以前在厂里,他一句话能把你噎死,现在话少多了。
王飞没接话。他伸手拿了一粒花生剥了,把仁递给她,她接过来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嚼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像只存食的松鼠。王飞看着她的样子,突然说:咱俩也在这种点花生吧。
丽媚嚼花生的动作停了一下,看着他,嘴角还沾着花生皮的红碎末。种花生?
种个三分地,够咱俩吃的就行。秋天收了,冬天炒着吃。王飞说,我把你那几棵辣椒挪一挪,腾个地方出来。你那辣椒长得太密了,挤着长不好。
丽媚看着他,看着看着就笑了。她把嘴里的花生咽下去,说那你得先刨地,这边的土硬,得翻好几遍。王飞说翻就翻,明天就翻。丽媚说你会翻地吗?王飞说我什么不会,我在工地干了那么多年,抡大锤的劲都有,翻个地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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