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和托马斯去了料棚。杨定军没走,他在铁匠坊里转了一圈,查看了砂型的存量和黏土的质量。夯砂用的黑砂是河边淘来的,要掺一定比例的河沙和黏土粉,比例不对,铸出来的表面就粗糙。他抓了一把混合好的型砂,在掌心搓了搓,感觉粒度适中,然后捏成团,松手,砂团裂开成两半,但不碎散——这是杨定军教给汉斯的标准:紧能成型,松能透气。
三天后,第一批调节环的砂型做好了。彼得用硬木 carved了母模,又做了二十四块活块模对应齿槽。母模摆在砂型台中央,周围一圈活块用铁丝拴着,像一朵闭合的花蕾。托马斯和另外两个帮工把型砂一勺一勺填进砂箱里,每填一勺就用夯锤夯三遍,锤印交错,像鱼鳞一样排列。
第一炉铁水在八月初九的下午开浇。熔炉烧的是木炭和焦炭的混合料,炉温比纯木炭高。托马斯守在炉前,看观察口里的火色——从暗红到橘红,再到接近刺眼的黄白,说明温度到了。他用一根长铁钎伸进炉膛蘸了一下铁水,提起来看钎尖上挂着的铁液——颜色金黄,流动性好,表面没有结渣。
“出!”
彼得和托马斯抬起坩埚,把铁水缓缓倾倒在调节环的浇口里。铁水顺着直浇道流进型腔,发出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蜂群在地下鸣叫。四个调节环的砂型依次浇满,最后一个浇完时,第一个的冒口已经开始凝结。
冷却后,彼得用铁锤敲掉砂型。第一个调节环从砂箱里滚出来,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氧化皮。他用钢丝刷刷了几下,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铸铁本色。环体完整,没有明显的气孔或缩松。
“卡规。”彼得喊了一声。
托马斯递上刚打好的内卡规。那是彼得用薄钢片弯成的圆环,上面焊了二十四个小卡爪,每个卡爪的厚度对应齿槽的标准宽度。彼得把卡规套进调节环的内圈,开始一个槽一个槽地比对。
“第一槽,准。”
“第二槽,准。”
“第三槽...”彼得的手顿了一下。他把卡规抽出来,重新对了一次,然后拿起卡尺直接量第三槽的宽度。量完,他的眉头皱起来。
“大了。两粒。”
“第四槽呢?”杨定军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
彼得继续量。二十四圈齿槽全量完后,他把调节环放在铁砧台上,用炭笔在环体上画了一个叉。“六个槽超差。三个偏宽,三个偏窄。牙距不一致。这套废了。”
汉斯走过来,拿起那个废环,用拇指在齿槽里刮了一圈。“活块模的问题。第三、七、十二、十五、十九、二十三槽——这些位置的活块是同一批木料刻的。木料吸了湿气,尺寸胀了,铸出来就窄;刻得太干的,铸出来就宽。”
“换一批活块。”杨定军说。
“这批料还能用,”彼得说,“但要重新校准每一块的尺寸,用卡尺逐块量过,超差的重新刻。”
重新刻活块花了两天。彼得把自己关在铁匠坊的角落里,用一把锋利的木刻刀,在一块干燥的老榆木上重新刻了二十四块活块。每刻一块就用卡尺量三遍,然后用内卡规套一遍,确认一致后才放进砂型。
第二炉调节环在八月十二开浇。这次四件全部合格,卡规一套到底,二十四个齿槽无一超差。杨定军拿起其中一个调节环,对着光看了看齿槽的截面——边缘锋利,表面平整,没有夹砂和气孔。
“淬火。”他说。
彼得把四件调节环放入加热炉,烧到樱桃红色,然后逐个浸入油槽。油是菜籽油和猪油的混合,淬出来的硬度比水淬温和,不容易裂。调节环从油里提出来时,表面变成了一层暗蓝色的氧化膜,像深夜的天空。
彼得把第一件放在铁砧台上,用一把细油石沿着齿槽的内壁轻轻打磨,去除淬火后的毛刺。他的手很稳,每一下都顺着齿槽的走向推进,不横搓,不逆刮。托马斯在旁边用一块软布蘸着油,把磨好的齿槽擦得发亮。
就在彼得拿起第二件准备打磨时,他的手停住了。
“二爷。”
杨定军走过来。彼得把调节环举到光下,指着其中一个齿槽的根部。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纹路,不是磨痕,也不是裂纹,而是像蛛网一样在金属表面蔓延的细密图案。
“微裂。”彼得的声音很平,没有惊慌,只是在陈述,“淬火后产生的。不像是温度过高,更像是料本身的问题。”
杨定军接过调节环,用指甲沿着那道细纹划了一下。能感觉得到,但看不见明显的开口。他把调节环递给汉斯。汉斯用锤子轻轻敲了敲环体,声音没问题——清脆,没有暗哑。但如果真有微裂纹,敲击是听不出来的。
“全部检查。”杨定军说。
彼得把四件调节环一件一件检查过去。结果:两件完好,两件带微裂纹。裂纹都在齿槽根部,方向顺着齿槽的走向,长短不一,最长的有一指宽,短的只有半粒米。
“同一批料。”托马斯说,“会不会是瑞典铁本身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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