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乔治没有待在船舱里。他坐在船头,摊开博杜安的账本和那条莱茵河航线图,图上标注着每一处已知的关卡、暗礁、渡口和主教辖区边界。他在美因茨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亨里克,从这儿到科隆,顺水要走几天?”
“春水好,八天能到科隆城下。”亨里克握着舵柄,“但美因茨在科隆南边,不到科隆就要下船。”
“美因茨到科隆,”小乔治盯着地图,“莱茵河从南向北流,美因茨在南,科隆在北。所以从阿勒河口去美因茨,是顺水;从美因茨继续往北去科隆,也是顺水。”
“对。但美因茨那两道税卡,就卡在咱们必经的河道上。”
小乔治合上地图。从盛京坐船顺阿勒河而下,入莱茵河,继续顺流,先经过美因茨,才到科隆。他可以先在美因茨下船办事,再去科隆见博杜安,省得来回折返。
“先不停科隆。到了美因茨上游,找地方靠岸,我上岸去主教庄园。”
亨里克挑了挑眉毛,但没多问。船老大只负责行船,商人怎么谈生意是商人的事。
船在莱茵河上走了四天。第四天傍晚,远远望见了美因茨城的轮廓——大教堂的尖顶在夕阳下闪着金光,河面上来往的船只比上游密集得多。小乔治让亨里克把船泊在城南一处教会码头,挂了盛京的商队木牌,付了码头费,然后带着样品布上了岸。
他没有直接去主教庄园,而是在美因茨市集上转了一圈,打听了“河防捐”的实况。市集上的布商怨声载道:一个卖亚麻的荷兰商人被扣了一整天,因为税吏说他的货单“字迹不清”,罚了加倍;一个卖盐的吕贝克商人干脆交了钱,但气得把税卡骂成了“合法强盗”。
小乔治记在心里,然后才让码头上的一个脚夫带路,去主教庄园求见沃尔夫冈管事。
三月十六,美因茨主教庄园侧厅。
沃尔夫冈四十来岁,清瘦,穿深灰色长袍,腰间系着朴素皮带,不像管事,倒像个修士。他手里捏着一串念珠,但只是捏着,没有拨动。
“博杜安先生的朋友。”他用拉丁语说,语速很慢,“我听说过盛京。你们的布,主教大人穿过,说是很舒适。”
小乔治微微躬身。他换上了最体面的一件深色羊毛长袍,靴子擦过,头发也梳整齐。他从皮筒里取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细布,双手递过去。
“这是今年春天新织的一批,经纬密度比去年的又提了半成。如果主教大人愿意,盛京每年可以专门为贵教区留出一匹最上等的,作为一点心意。”
沃尔夫冈接过细布,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他的手指修长,指腹上有老茧——是打算盘的茧。他把布叠好,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表态。
“小乔治先生,你来美因茨,不是为了送一匹布的吧?”
“不是。”小乔治直接说,“为了河防捐。”
沃尔夫冈的念珠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洛泰尔皇帝的新税卡,设在美因茨上下游。说是河防捐,实质是过路费。我们盛京的六条货船每趟往返被征四次,一年下来近六百银币。这钱我们出不起,但船不能不跑。”小乔治的声音很平,没有诉苦,也没有愤怒,只是在算账,“我知道美因茨主教区有自己的河道使用权。查理曼大帝时期,教会产业在莱茵河的船只享有‘便利通行’之权,不受任何地方征费之扰。这条旧例,即使在洛泰尔陛下登基后,也从未被废除。”
沃尔夫冈看着他:“你知道得不少。”
“做生意,要知道规矩。”小乔治说,“但我不是来拿旧例压人的。我来是想谈一笔生意:盛京愿意每年向美因茨主教区提供十匹最上等细布,按出厂价算,比市价低三成。作为交换,我们希望主教大人能认可盛京的货船属于‘为教会服务的物资运输’,在贵辖区的河段上给予便利。”
“便利?”
“不需要公开豁免。”小乔治从算袋里抽出一张事先写好的草约,“只需要主教大人签一份内部文书,写明盛京每年供应教区十匹细布,作为交换,盛京船只在美因茨河段享有与教会产业船只同等的‘便利通行’待遇。这份文书不对外公布,只在税卡那边备个案。税吏看到主教的印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沃尔夫冈接过草约,看了一遍。措辞很讲究:没有“免税”,没有“河防捐”,只提了“便利通行”和“教会服务”。即使洛泰尔的人看到了,也挑不出违抗皇命的毛病。
“十匹细布,每年?”
“每年。春季五匹,秋季五匹,直接送到主教庄园。”
沃尔夫冈沉默了一会儿。念珠在手指间又转了一圈。
“你有父亲的精明,”他忽然说,“但你父亲如果在这里,不会这样谈。”
小乔治的背脊微微一紧。
“老乔治会直接坐在我面前,喝我一杯酒,然后说:‘沃尔夫冈,那两道税卡让你的市集少了一成客人,我的船过不来,你的红酒也卖不出去。’他会把问题变成我们共同的问题。”沃尔夫冈的嘴角动了一下,“而你,直接给了我一个解决方案。很好,很干净。但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把算盘算出来的,没有一点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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