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48年三月底,盛京工坊区。
杨定军站在铁匠坊的料棚前,手里拿着三把尺子。三把尺子并排摆在木板上,左边那把是汉斯铁匠坊日常用的,橡木条上刻着寸和分的标记;中间那把是木工坊老约翰的,杉木条,刻度比汉斯的密,但每一格的长度都不一样;右边那把是码头货栈的,最粗糙,直接在木条上用刀尖划的道子,深浅不一。
他把三块同样的铁坯料依次放在三把尺子下量。汉斯的尺子量出来是二寸三分;老约翰的尺子量出来是二寸五分;码头那把尺子量出来是二寸二分。三块料都是彼得前天在同一炉铁水里浇出来的,理论上应该一模一样,但在三把尺子的判决下,它们成了三个不同的东西。
“这就是问题。”杨定军对站在旁边的汉斯说。
汉斯今年六十了,胡子花白,手上还沾着早上打马蹄铁留下的黑灰。他低头看了看三把尺子,又看了看铁坯料,用大拇指的指甲在木尺的刻度上刮了刮。
“我的尺,跟了我三十年。从来没出过岔子。”
“不是你的尺出岔子,是所有的尺都没准。”杨定军把三把尺子收拢,捏在手里,“木工坊的寸比你的短,码头那把又比你的长。造出来的东西到了一起,不是大就是小。外销的铁犁头,科隆那边去年退回来三具,说犁壁弧度不对,装不上他们的木架。我去看了,是彼得打的,没问题——问题是科隆的木架用的是他们自己的尺,跟我们的尺差了两分。”
汉斯嗯了一声。他明白了——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规矩的问题。没有统一的规矩,各做各的,越做越散。
“怎么办?”
“铸铁为尺。”杨定军说,“做一套标准的量器。砝码、量尺、量杯,全部用铁铸,每人一件,每件编号。以后外量内量,就用这一把。谁的尺跟这套对不上,谁改。”
他转身朝水力工坊走去,围裙上还沾着木屑。汉斯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把用了三十年的木尺,把它从腰带上解下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放进了料棚的抽屉里。
三天后,杨定军带着图纸回到铁匠坊。
图纸画在一张上等的羊皮纸上,是他亲自用墨线描的。图上一共有四种量具:第一种是标准量尺,长一尺,寸、分、厘的刻度全用凸起的铁线铸出来,免得像木尺那样日久磨损;第二种是标准砝码,一套五件,分别是一斤、半斤、二两、一两、半两,每件的形状做成四方锥台,底部铸着编号;第三种是标准量杯,一套三件,容量分别是一升、半升、一合,杯口铸有倒水的尖嘴;第四种最特殊,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铸铁方板,上面铸着“盛”字,四个角各有一个小圆坑,是用来给外销货物压印标记的钢印模。
“失蜡法。”杨定军把图纸摊在铁匠坊的中央铁砧台上,手指点了点量尺的刻度部分,“刻度是凸的,用木头雕模翻砂,精度不够。得用蜡模——先把尺寸在蜡片上刻准了,外面包砂,焙烧后蜡化了流出来,铁水灌进去,刻度一丝不走。”
彼得凑过来看。他是汉斯最得意的徒弟,手稳,眼里有尺。他看着图纸上标注的尺寸,用指尖比量了一下刻度线之间的间距,眉头微微皱起来。
“蜡模好刻,但蜡软,刻深了刻浅了,铸出来都不一样。”
“所以不用刀刻。”杨定军从怀里掏出一块硬蜡和一根细铁丝,“用烫的。铁丝烧红,按在蜡上,烫出来的槽深浅一致。刻度线宽半粒米,深也是半粒米,铁水流进去,凝固后就是半粒米高的凸起。”
彼得接过蜡块和铁丝,在旁边的木板上试了一下。铁丝在烛火上烧红,往蜡上一按,滋啦一声,烫出一道笔直的细槽,槽壁光滑,没有刀刻的毛刺。他拿卡尺量了量——深浅正好。
“行。”他说。
托马斯从熔炉那边走过来,肩上搭着一块湿麻布。他负责熔炼和浇铸,力气大,对火候的把握仅次于汉斯。他看了看图纸上的四套量具,又看了看料棚里的存货。
“一批料不够。量尺要熟铁,软,不崩刃;砝码要白口铁,重,耐磨;量杯要灰口铁,不漏水。三种料,三炉。”
“先铸量尺和砝码。”杨定军说,“量杯不急。汉斯师傅,你开炉,彼得做蜡模,托马斯备料。”
铁匠坊里忙活起来。彼得在工坊角落的清案上铺了一块平整的木板,把硬蜡片烘软,用擀木压成约两指厚的蜡板。然后用烧红的细铁丝,按照图纸上标注的间距,在蜡板上烫出一道道刻度槽。他的手腕极稳,每道槽的深浅全凭手感控制,烫完一条就用卡尺量一条,超差的就铲掉重烫。
量尺的蜡模做了整整两天。第三天,彼得开始做砝码的蜡模。他把蜡块 carved成四方锥台的形状,顶部留出一个小蜡芯,那是浇口。每个砝码的底面,他用一根特制的铁戳子烫出一个“盛”字和编号——“盛字壹号”到“盛字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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