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托马斯开炉。他用了美因茨方向买来的瑞典铁,含碳量低,韧性好,适合做量尺。炉火烧到白热,铁水从熔炉里流进陶制坩埚,颜色金黄,表面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渣。托马斯用一根长铁钎撇去浮渣,然后把坩埚端到砂型台前。
砂型是彼得和汉斯提前做好的。量尺的蜡模埋在砂箱里,经过两天阴干和低温烘烤,蜡已经化净流出了,留下精确的型腔。托马斯把铁水缓缓注入浇口,铁水在砂型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地下在打雷。
冷却后,汉斯用铁锤敲碎砂型。第一根量尺从砂箱里滚出来,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氧化皮,但刻度的凸起清晰可见——一条一条半粒米高的铁线,横平竖直,像用尺子画出来的。彼得用钢丝刷刷去氧化皮,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熟铁本色。
杨定军拿起量尺,用他自己设计的标准卡尺——那块用淬火钢片做的薄片——逐段比对。一尺长,准;寸的间隔,准;分的间隔,准;最细的厘,在最后一寸里分了十格,彼得用放大镜——其实就是两块弧面玻璃片——一格一格地查,十格全对,误差没有超过半粒米。
“可以。”杨定军说。这是他对铁匠坊的最高评价。
第一炉浇了六根量尺,全部合格。第二炉浇砝码,用的是科隆方向买来的鲁尔白口铁,密度大,铸出来的砝码沉甸甸的。彼得在底面铸字时特别注意了笔画的清晰度——“盛字壹号”五个字,烫蜡模时多压了两遍,铸出来后字口锋利,用指甲刮上去能感到凹凸。
五只砝码铸完,彼得用天平平称——天平的横梁是杨定军从水力工坊找的一根直纹硬木,中间钻了孔,穿一根细铁丝做支点,两边各挂一只铜盘。他把新铸的砝码和一堆事先称好的铁屑对照,壹号的重量对准一斤,偏差不超过半钱。
量杯是第三炉,用的是本地铁料,灰口铁,质地细密,浇铸后不漏。三只量杯分别是一升、半升、一合,杯口铸了尖嘴,倒水时不会沿外壁流。
最后做的是那方钢印模。这块印模最费工,因为它要用来在外销的细布包、铁犁头和木桶上压印标记,字迹必须极深极硬。彼得用最好的瑞典铁,表面淬火到发蓝,然后用刻刀在背面雕出凸起的“盛”字,四角各雕一个小圆点。试印时,他把印模放在一块废布上,用锤子猛敲一记,布面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凹印,字体的笔画锋利得像用刀刻的。
“四件一套。”杨定军看着摆在铁砧台上的成品——六根量尺、五只砝码、三只量杯、一方印模,“加上前几天试成的备用件,一共做十二套。十套发给各工坊和代销点,两套存藏书楼。”
汉斯拿起一根量尺,在裤腿上擦了擦,对着光看了看刻度。四十年的老铁匠,第一次用上了铁铸的尺子。
“这东西,比木尺沉。”他说。
“沉,就不敢乱放。”杨定军说,“每根尺上铸了编号,谁丢了,谁负责。”
分发是在四月初进行的。
第一套给了汉斯铁匠坊。汉斯把自己的旧木尺收进了抽屉,换上了新铸的铁量尺,挂在熔炉旁边的木钉上。彼得和托马斯各领了一套,彼得的放在精磨台上,托马斯的放在熔炉旁。四个人约定:以后打出来的铁器,长宽厚薄,一律用这根尺量。
第二套给了水力工坊的卢卡。卢卡正带着人给第三车间换纱锭,接过尺子时手上有油,在围裙上擦了三遍才敢接。他把尺子挂在织布机旁边的柱子上,从此调梭箱间距不再凭眼力,而是直接卡尺。
第三套给了木工坊的老约翰。老约翰六十二了,看着铁尺上凸起的刻度,沉默了很久。他的木尺用了四十年,上面刻满了只有自己才看得懂的记号。但最后他还是把木尺放进了工具箱的底层,换上了铁尺。
第四套给了玻璃工坊的朱塞佩。朱塞佩用铁尺量了量一批新烧出的蓝玻璃杯的口径,发现六个杯子里有两个比标准小了约一粒米的厚度。他二话没说,把那两个杯子扔进了废料筐。
第五套给了码头货栈的老乔治。老乔治已经不跑船了,但每天还在码头上量水位、验货。他把铁尺和砝码放在栈棚里的樟木箱子上,和账本摆在一起。
第六套、第七套、第八套分别交给了巴塞尔、科隆和施瓦本三个代销点的掌柜。每个掌柜都收到了一封信,周老头用拉丁文写的,告诉他们:从今往后,收货验货,用盛京的标准量尺。量尺上铸了编号,编号对应每个点,每年核对一次,尺子丢了或坏了,要提前报信回来。
第九套给了科莫湖货栈的哈维。哈维收到后把铁尺挂在外廊的柱子上,和那块刻着“盛”字的木牌并排。他写信回来说:“伦巴第的商人见了这尺子,问能不能卖给他们。我说不卖,这是盛京的规矩。”
第十套留在盛京城门的哨位处,用来查验进出的商货。杨保禄让人在城门边砌了一个石台,上面刻了一道凹槽,铁尺平时嵌在槽里,用时抽出来,用完插回去。守城的远瞳队员第一次用铁尺量一个过路商贩的布捆时,发现那布的实际幅宽比标称的窄了两寸——商贩用的是自己的短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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