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两套存进了藏书楼的地窖,和杨亮留下的笔记放在一起。杨定军亲自把它们放进一只铁箱里,锁好,钥匙自己收着。
钢印防伪是在量具分发后第三天正式推行的。
杨保禄把各工坊的管事叫到藏书楼,宣布了新的规矩:所有外销的细布,每匹在打包前都要用钢印模在布角压一个“盛”字凹印,旁边再用烙铁烫上两位数的年份标记(今年是“四八”),最后在外包的木箱或麻袋上钉一块小木牌,上面烙着负责这道工序的工坊编号。三印齐全——钢印、年印、坊号——才是正品。缺一样,买家可以退货。
“仿货已经在市面上冒头了。”杨保禄说,“科隆那边有人打着咱们的旗号卖草木灰漂白粉。虽然给治安官端了,但布和铁器更容易仿。以后咱们的货到了代销点,掌柜先用标准量尺量尺寸,再看三印。印对不上,尺量不准,一律不收,退回去。”
汉斯问:“如果他们自己打了咱们的印呢?”
“咱们的印是铁模压的,凹进去的,笔画深,有棱角。仿货的印多是木模烫的,浅,毛边。用指甲刮一刮就知道。”杨保禄从桌上拿起那方铸铁印模,递给众人传看,“这个模子,盛京只此一件,存在铁匠坊,彼得管。印模的底样在藏书楼锁着。谁想仿咱们的印,先得过这两关。”
各工坊管事传看了一遍印模。四四方方一块铁,巴掌大,攥在手里沉甸甸的,背面的“盛”字凸起锋利,像一排小牙齿。
新制度推行的第十天,科隆代销点的掌柜老亨德里克——他是老乔治的远房侄子——送来一封信和半匹布。信上说:一个伦巴第来的布商想往科隆送一批“盛京细布”,价格低了三成。老亨德里克用标准量尺一量,发现幅宽比正品窄了四分,经纬密度也稀。再看布角,有一个模糊的“盛”字,但笔画发虚,边缘毛糙,明显是木印烫的。老亨德里克当场拒收,并把那半匹布和布商的姓名都扣了下来,随信寄回。
杨保禄在藏书楼看了信,把信和布都摊在杨定军面前。杨定军用指甲刮了刮那个仿印,刮下一层细绒毛——木印烫的,温度不够高,只把布的纤维压扁了,没有切断。而真正的钢印,是把纤维压断,凹痕清晰,边缘锋利。
“仿得糙。”杨定军说。
“以后会仿得更细。”杨保禄说,“但只要有咱们的尺子和印,代销点就能挡住八成。”
他把那半匹仿布收进樟木箱,作为标本存着。以后有纠纷,这就是凭证。
四月初五,城墙上。
杨保禄和杨定军并肩走在北城墙的垛口间。春风还带着寒意,从北面吹来,把袍角掀得猎猎作响。城墙是杨亮早年主持修建的,三丈高,一丈宽,石灰岩垒成,垛口之间每隔五丈设一个铁箍火把座。
走到东北角时,他们停下了。这里的城墙比别处宽出一截,形成一个突出的平台。平台上架着两门铁炮,炮管长约四尺,口径三寸,架在木制炮架上,炮架下面垫着石板,防止后坐力震裂城墙。炮管上用铁箍箍了三道,箍上铸着编号:“盛字伍号”、“盛字陆号”。
这是最近两年新铸的两门炮。原来盛京有四门,分别布置在西门、北门和主了望塔上。前年秋天,杨定军根据公爵囤积军需的动向,让汉斯铁匠坊又铸了两门,一门架在北城墙东北角,一门架在南岸货栈的了望塔上。现在一共六门。
炮管旁边堆着两只木桶,桶里盛着黑火药,每桶约五十斤。木桶上用红漆写着“火药”两个大字,旁边画着火焰的标记。再往后是炮弹箱,里面整齐码着铸铁炮弹,每颗约两斤重,表面铸着预制破片的沟槽,落地炸裂时能形成散射。
杨定军走到伍号炮旁,用手摸了摸炮管。铁管被春风冻得冰凉,但表面擦得很干净,涂了一层防 rust的羊脂,在阳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微光。他检查了炮架的木楔,确认紧固,又看了看炮口,里面用木塞堵着,防潮防尘。
“这两门,射界覆盖的是界沟方向。”杨定山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他穿着皮甲,腰里插着短刀,“从这儿到界沟,直线距离约三百丈,在有效射程内。炮弹打过去,能落到碉楼前面的空地上。”
“精度呢?”杨保禄问。
“三百丈,能打中三间屋子那么大的一块地。”杨定山说,“想精准命中碉楼,得推进到两百丈内。但两百丈在对方的弩箭射程里。”
“所以是威慑。”杨保禄说,“让他们知道墙上有这玩意儿,不敢轻举妄动。”
“威慑够了。”杨定山拍了拍炮管,金属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响,“上个月诺德海姆的巡逻队在界沟北岸晃悠时,我让伍号炮做了两次空膛试射。没装炮弹,只装火药,轰了两声。对面立刻缩回碉楼里,半天没出来。”
杨保禄嗯了一声,没有笑,但嘴角动了一下。他沿着城墙继续走,经过一个个垛口,每个垛口旁都堆着备用的石块和箭矢。到了北城墙正中央,主了望塔的塔基处,他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塔高五丈,比城墙还高两丈,塔顶是开放式的平台,四门铁炮里最大的一门——“盛字壹号”——就架在那里,炮管更长,口径四寸,能打到四百丈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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