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红光并未在指尖停留太久，因为更大的动静来了。
不是声音，是气压。
原本顺着山势流淌的风突然停了，紧接着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巨兽大口吞吸一般，整个灵井山的灵气开始疯狂地倒卷。
张玄远猛地抬头，头顶那片原本平静的天空，此刻云层被硬生生撕扯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斗。
那是泥丸宫开，天地交感的征兆。
“来了。”
张玄远心脏狠狠撞了一下胸腔。
这动静比典籍里记载的要大得多。
如果说普通筑基冲关是小溪改道，那青禅这一下简直就是要把整条江给截断。
周围的灵气迅速变得稀薄，空气干燥得让人喉咙发痒。
那处闭关的洞府上方，一个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正在成型，最初只有磨盘大，眨眼间就扩得遮住了半个山头，发出类似于巨鲸吸水的低沉轰鸣。
还是不够。
张玄远太清楚灵井山这条微型灵脉的底子了，供养几个筑基也就是极限，想要撑起紫府开天的消耗，这就像是用茶壶去灌满一口大水缸。
若是灵气断供，这刚刚冲开的紫府就会像退潮后的沙堡，塌得一干二净。
没有任何犹豫，张玄远反手一拍储物袋。
哗啦一声，一堆泛着温润光泽的中品灵石滚落在地。
四十九枚。
这是张家这几年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全部家底。
换做平时，哪怕是用掉一枚，张玄远都要心疼半天，但这会儿，他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碎！”
他并指如刀，凌空虚划。
四十九枚中品灵石齐齐崩碎，化作一股浓郁到近乎液化的纯净灵机，瞬间被聚灵阵的一角捕获，像是一道白色的匹练，咆哮着冲进了那扇紧闭的石门。
看着那瞬间蒸发的几万灵石，张玄远眼眶有些发热。
不是心疼钱，是一种混杂着恐惧和期盼的战栗。
门里那个女人，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软肋，也是最硬的铠甲。
只要她能迈过这道坎，张家这就有了真的脊梁，他也终于能稍微松一松肩膀上那挑了十几年的担子。
与此同时，山腰和山脚的几处洞府几乎同时打开。
那是正在闭关修行的家族子弟。
没有人下令，也没有人喧哗。
这些平日里为了几块灵石都要精打细算的族人们，在感受到灵气异动的瞬间，都做出了同一个选择——立刻停止吐纳，散去自身的功法运转。
他们默默地走出洞府，站在寒风里，或者是盘坐在屋顶上，把自己占据的那一份微薄灵气，全都让了出来。
几十道神识并没有探查，而是极其默契地交织在天台峰四周，警惕地盯着任何可能惊扰到老祖的风吹草动。
这一刻的张家，安静得像是一块铁板。
张玄远深吸一口气，刚想稳住心神，一道凄厉的破空声突然从天边炸响。
那是飞剑超负荷运转时的悲鸣。
一道青色剑光像是个喝醉了酒的疯子，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护山大阵，连减速都忘了，直接“砰”地一声砸在了洞府前的空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剑光散去，露出一个头发花白、衣衫凌乱的老者。
张乐乾。
这位平日里最讲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族长，此刻却狼狈得像个刚跑完马拉松的难民。
他发髻散了一半，那件标志性的族长法袍上甚至还挂着几片不知道哪里蹭来的枯叶。
他原本还在数百里外的一处秘密据点闭关，接到传音符的那一刻，老头子差点走火入魔。
“远儿……”
张乐乾踉跄了一步，一把抓住张玄远的小臂。
那只手枯瘦如鸡爪，抖得厉害，指甲都嵌进了张玄远的肉里。
“怎么样？成了吗？啊？是不是成了？”
他连问了三遍，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浑浊的老眼里全是血丝，那种就要溢出来的焦虑和希冀，看得张玄远鼻子一酸。
这六十年，这老头太苦了。
就在张玄远准备开口安抚的时候，身后那扇紧闭了五年的断龙石，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响。
“轰隆隆——”
石门缓缓升起。
漫天的灵气漩涡像是找到了归宿，在一瞬间被吸纳得干干净净。
风停了。
云散了。
一个身穿淡青色道袍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她身上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就像是一块温润的玉石，再也没有了以前那种锋芒毕露的锐利，反而多了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深邃。
青禅轻轻拍了拍袖口沾染的石屑，目光在呆若木鸡的爷孙俩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张玄远那明显消瘦了许多的脸颊上。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难得俏皮的笑意。
“要是让寒烟师姐知道我比她先一步成了紫府，怕是要气得三天吃不下饭。”
这一句话，就像是春雷落地。
张乐乾身子猛地一僵，随后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软地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石阶上。
“好……好……好！”
老头子拍着大腿，一边笑一边抹眼泪，那模样滑稽又心酸，“成了！真的成了！老祖宗保佑，我张家……终于不用再看人脸色过日子了！”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枚泛着青光的印信——那是张家族长的信物。
没有任何仪式，也没有召集全族。
在这个只有风声的清晨，张乐乾像是扔掉一块烫手山芋一样，把那枚代表着沉重责任的印信塞到了张玄远手里。
“拿去，拿去。”
老头子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甚至带着几分耍赖般的轻松，“从今儿起，这烂摊子归你们两口子管了。老头子我这把老骨头，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张玄远握着那枚尚有体温的印信，只觉得沉甸甸的压手。
他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少，看着远处逐渐亮起的天光，知道张家这一页算是翻过去了。
但这张新的篇章，恐怕未必好写。
灵井山的这场灵气风暴虽然平息了，但它引发的涟漪，却正随着早起的山风，朝着更远、更高的地方扩散而去。
比如，画屏山顶的那座听涛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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