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宗后山,云雾缭绕的听涛阁。
张岩有些局促地坐在下首,手里捧着的灵茶已经没了热气,但他一口没动。
“老祖,这传送阵若能连通天台峰与潮音山,于我张家而言,便是多了一条续命的后路。”
张岩放下茶盏,身子前倾,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急切,“如今齐国局势晦暗不明,一旦南边妖兽暴动,或是……有人趁火打劫,天台峰首当其冲。有了这传送阵,族里的妇孺幼子须臾间便能退守潮音山深处。那两块玄空石是我拼了老命才换来的,为此家里那点家底都要掏空了。”
他没有把“有人趁火打劫”这几个字说得太透,但眼神里的阴霾却怎么也藏不住。
自从得了那两块玄空石,他脑子里那根弦就没松过。
两点一线,首尾呼应,这是他在地图上画了无数遍的逃生路线。
上首的蒲团上,金老祖正闭目养神,手里盘着两枚不知什么材质的铁胆,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听完张岩的话,那脆响声停了。
金老祖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并不浑浊,反而清亮得像是一眼就能望穿人心底的算盘。
他没有直接回应张岩的焦虑,而是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身前的虚空一点,一副灵光汇聚的齐国舆图瞬间铺展在两人之间。
“张岩啊,你眼里看到的是张家那几百口人的性命,这没错,你是族长。”
金老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他的手指越过张岩画出的那天台峰,重重地点在了舆图中央那座灵气盎然的主峰,随后划出一道笔直的金线,落在了东面的青阳山坊市。
“但你也是我青玄宗的紫府修士。传送阵这种吞金巨兽,不仅架设耗资巨大,日后的维护更是一个无底洞。若是建在天台峰那种偏僻之地,除了你张家逃命用,平日里连个鬼影都没有,怎么回本?”
张岩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
“中玄山乃宗门枢纽,青阳山是东部最大的坊市,连通这两处,不仅宗门调度物资方便,往来的散修、商贾所缴纳的传送费用,才足以支撑大阵的运转。”金老祖收回手,语气温和却透着股上位者的冷硬,“宗门的资源不是大风刮来的。玄空石是你出的不假,但布阵的四阶阵法师、后续的灵石填补,还得靠宗门。公器私用,即便我允了,庶务殿那边你也过不去。”
这番话像是一盆凉水,把张岩心头那点热切浇了个透心凉。
他盯着那舆图上被金线连接的两点,那是宗门的大动脉,流淌的是利益和权柄。
而他想要的,不过是一条藏在草丛里的求生小径。
胳膊拧不过大腿。
张岩苦笑一声,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又松。
他不是不懂这里的弯弯绕绕,只是心存侥幸,以为凭着两块四阶玄空石的功劳,能换来老祖的一点偏爱。
现实却是,在大宗门的这架庞大机器面前,家族的那点安危,终究只是边角料。
“老祖高见,是晚辈眼皮子浅了。”张岩低下头,把眼底那抹不甘和无奈狠狠压了下去,声音恢复了恭顺,“既然宗门有大局考量,那便依老祖的意思,设在中玄山与青阳山之间吧。”
这不仅是妥协,更是在这修真界活下去必须学会的“懂事”。
金老祖看着张岩那副恭顺的模样,眼中的凌厉散去几分。
他知道这孩子心里苦,张家这些年风雨飘摇,也就是靠着张岩一个人硬撑着。
“你也莫要觉得委屈。”
金老祖从袖中摸出一枚空白玉简,神识微动,在上面刻录了几行字,随后随手抛给张岩,“那两块玄空石,算你上缴宗门的物资。按市价溢两成,算作四万五千善功,你去庶务殿支取便是。另外,这传送阵建成后,你张家弟子使用,十年内免收费用。”
张岩接住玉简,入手温润,沉甸甸的。
四万五千善功。
这笔巨款足以换取大量筑基丹药,甚至能兑换到一本不错的高阶功法。
金老祖给的这个价,确实厚道,甚至可以说是溢价补偿了。
但这看似优厚的补偿,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墙,把“公”与“私”划得清清楚楚。
钱货两讫,宗门不欠你张家的人情。
“多谢老祖体恤。”张岩将玉简小心翼翼地收进储物袋,脸上的感激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谄媚,又带着几分真诚的庆幸。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没有非黑即白,只有利益交换后的各取所需。
虽然没了那条逃生通道,但有了这笔善功,至少能把家族那几个好苗子的修为再往上推一推。
只要人还在,路就没绝。
事情谈完,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下来。
听涛阁外的松涛声阵阵传来,带着几分萧瑟的凉意。
张岩正准备起身告退,却见金老祖并没有端茶送客的意思。
老祖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动作慢得有些出奇。
那张平日里总是威严淡漠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少见的落寞与疲惫,就像是一棵挺立千年的古树,突然在风中显露出了枯朽的纹理。
“张岩啊……”
金老祖的声音有些飘忽,目光透过听涛阁的窗棂,望向了极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有些事,虽然还没传开,但你也该有个心里准备了。”
张岩心头猛地一跳,那股刚压下去的不安再次如野草般疯长。
能让一位元婴老祖露出这种神情的事,绝不是小事。
“不知老祖所指何事?”他试探着问道。
金老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惋惜,又像是兔死狐悲的苍凉。
“李家那边,这几日的灯火……怕是要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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