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在泛黄的宣纸上晕开,凝成一个力透纸背的“承”字。
张岩手腕微转,笔走龙蛇,一口气写下十二个字:承、继、道、统、永、昌、盛、世、安、泰、福、绵。
“老祖,这……只有十二代?”
站在旁侧研墨的张泽瑞眼皮跳了跳,忍不住出声。
他是家族里的执事,平日里最讲究规矩周全,此时看着那尚未填满的半页族谱,犹豫道:“按照惯例,各大世家续谱,哪怕是为了个好彩头,通常也是三十代起步,甚至六十代。咱们若是只续十二代,传出去会不会让外人觉得张家……心气不足?”
张岩搁下狼毫笔,拿起一块有些发硬的干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墨渍。
“心气不是靠纸上画饼画出来的。”
他没有看张泽瑞,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个刚写好的“承”字上,仿佛能从那个黑漆漆的墨团里看出花来,“苏家倒是续了一百代字辈,从‘良’字辈往后排得整整齐齐,可如今苏珩尸骨未寒,灵堂里就差点打出狗脑子。字辈排得再长,没人能活到那个时候,也不过是坟头上的一纸空谈。”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和劣质松烟墨的辛辣气息。
祠堂外不知哪里的野猫叫了一声,凄厉得像是婴儿啼哭,让这夜色更显寂寥。
张泽瑞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闭了嘴。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只有练气修为,却让自己这个筑基种子都感到压迫感的年轻老祖,只觉得对方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暮气,又或者是……通透?
“十二代,若每代人争气,这便是三百年的国祚。”张岩将擦手的布条扔进笔洗里,看着那一池清水瞬间变得混浊,“若是不争气,这一页纸都填不满,张家就没了。贪多嚼不烂,便定这十二个字吧。”
“是。”张泽瑞恭敬低头,不再多言,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十二个字,准备明日便刻入宗法碑。
正说着,祠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着那虚浮的落脚声,张岩眉头微蹙。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深秋夜露的湿寒。
来人是张盛岱,张家年轻一代里的富庶户,也是三灵根中资质尚可的一个。
此刻他发髻散乱,那身平日里最爱显摆的金线锦袍皱皱巴巴,像是刚从泥地里滚过一圈。
“老祖……”张盛岱这一声喊得带着哭腔,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蒲团上。
张岩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不是烧纸的味道,而是经脉逆行、灵力灼烧后身体散发出的独特气息——那是筑基失败特有的味道。
“丹碎了?”张岩语气平淡,转身给祖宗牌位上了一炷香。
“碎了……全碎了!”张盛岱狠狠地锤着地面,那青石砖缝里的积灰被震起老高,“明明灵力积蓄已足,明明那道坎都要迈过去了!可就在最后一步,那口气就是提不上来!那一万五千灵石换来的筑基丹啊,就听了个响!”
张盛岱哭得涕泗横流。
他父母早亡,靠着变卖祖产和自己这些年跑商的积蓄,好不容易才在族里换得这颗筑基丹。
张岩看着他,心里没有太多波澜,甚至有点想笑——那种苦涩的笑。
上一世,他自己为了那一点突破的契机,别说一万灵石,连命都差点搭进去几次。
“经脉断了没?”张岩问。
“……没,只是气血亏空,修养半年就好。”张盛岱抽噎着答道。
“那便回去睡一觉。”张岩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大上几岁的晚辈,“人还在,钱没了可以再赚。你要庆幸你是三灵根,底子厚,没把命丢在那个关口上。若是换了四灵根,这时候你已经在棺材里躺着了。”
修仙界就是这么残酷。
哪怕准备得再万全,那一线机缘抓不住,就是天堑。
有人一步登天,就有人跌落尘埃。
张盛岱愣愣地看着老祖,似乎没想到得到的安慰如此生硬,但那种透骨的冷酷反而让他发热的脑子冷静了一些。
他抹了把脸,磕了个头,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祠堂的侧门又有了动静。
这次来的是只传音纸鹤,摇摇晃晃地飞进来,撞在供桌腿上,发出一阵微弱的灵光。
张岩捡起纸鹤,灵力微微一吐。
属于张广良那个大嗓门的声音瞬间在祠堂里炸响,带着掩饰不住的狂喜:“成了!成了!哈哈哈哈!老子筑基了!九叔给的那本心得管用!虽然差点被心魔给吞了,但老子硬是扛过来了!”
声音戛然而止,纸鹤化作飞灰。
一直站在旁边的张泽瑞猛地握紧了拳头,脸上露出一丝极度复杂的表情。
既有为家族增添战力的欣慰,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嫉妒——张广良资质不如他,平日里也是个莽撞性子,可偏偏就是这样的浑人,居然成了。
“一成一败,这便是命。”张岩轻轻弹去指尖的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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