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苏老祖把位置腾出来了,这黑山的牌桌,哪怕是满手烂牌,也得硬着头皮打下去。
马车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单调而枯燥,混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哀乐,像是一把钝锯子在割着耳膜。
无影山到了。
这里曾是苏珩最引以为傲的道场,往日里灵鹤盘旋,茶香漫山。
可如今,入目所及皆是惨白。
漫山遍野的白幡在阴风中猎猎作响,像是无数双招魂的枯手。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线香和纸钱燃烧后的焦糊味,这种味道张岩很熟悉,上一世父亲陨落时,张家也是这般光景。
他撩开车帘,并未让随行的家族子弟通报,只是默默地走上了那条通往灵堂的白石阶梯。
每走一步,心中的沉重便多一分。
苏珩这老头子,虽然有些那种老好人的迂腐,但在张家最难的时候,是他挡住了几次来自宗门附属势力的试探。
如今人走茶凉,这份香火情,怕是也要断了。
刚至灵堂外,一阵极不和谐的争吵声便刺破了那虚假的肃穆。
“师尊生前最爱这无影山主峰的云海,他说过,死后要葬在‘听涛崖’,日夜看着苏家后辈修行!苏良翰,你非要把师尊塞进那个阴森的祖坟里,是何居心?”
说话的是个中年修士,一身孝服穿得有些松垮,满脸涨红,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是苏珩的养徒,苏子远。
而在他对面,跪着一个面容憔悴的青年,正是苏珩的亲孙子苏良翰。
他双眼红肿,声音嘶哑却寸步不让:“听涛崖是护山大阵的阵眼所在!苏子远,你想把爷爷葬在那里,无非是想借着守灵的名义,霸占那座三阶上品的洞府!我是苏家嫡系,爷爷必须入祖坟,受万代香火,这是规矩!”
“规矩?我跟了师尊六十年!我的话就是师尊的遗愿!”苏子远上前一步,筑基期的灵压毫不客气地释放出来,压得只有练气圆满的苏良翰脸色煞白。
周围前来吊唁的宾客大多眼观鼻,鼻观心,一副看戏的模样。
修真家族的葬礼,往往是分家产的闹剧,这种戏码,谁没见过?
张岩站在人群后方,冷眼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修真界。
尸骨未寒,豺狼已至。
苏珩一世英名,最后竟养出这么个东西,还要被亲孙子在灵堂前撕破脸皮,当真是莫大的讽刺。
一股无名火腾地从心头窜起,不是为了所谓的正义,而是为了那种“同病相怜”的悲凉。
“苏子远。”
这一声并不高亢,甚至带着几分沙哑,却像是一道寒冰咒,瞬间冻结了灵堂内燥热的空气。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张岩负手而行,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
他身上明明只有练气期的波动,但那种久居上位、历经生死的眼神,却让在场的几个筑基修士都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
苏子远一愣,待看清来人是那个传说中“废柴逆袭”的张岩时,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嘴上仍硬气道:“这是我苏家家事,张族长……”
“家事?”张岩嗤笑一声,走到灵柩前,伸手抚过那冰冷的棺木,并未看苏子远一眼,“苏老祖生前待你不薄,视如己出。如今他尸骨未寒,魂魄未远,你不想着如何让他走得安生,反倒在这里为了个洞府,像条护食的野狗一样狂吠。这就是你所谓的‘遗愿’?”
“你——”苏子远脸色骤变,刚想发作,却对上了张岩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淡漠和讥讽,仿佛在他面前,苏子远心里那点小九九就像是剥了皮的葱,辣眼且可笑。
“听涛崖是苏家命脉,你若真有孝心,去崖下结庐守孝三年,我不拦你。但若想借死人上位,坏了苏家传承的根基……”张岩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苏子远眉心,“这黑山坊市的规矩,还没坏到那个地步。”
这句话极重。
张家虽然如今势弱,但张岩背后代表的是黑山几大家族维持表面平衡的默契。
若是苏子远坏了规矩,那就是众矢之的。
苏子远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原本嚣张的气焰像是被戳破的猪尿泡,瞬间瘪了下去。
他嗫嚅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反驳,灰溜溜地退到了一边。
灵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纸钱燃烧的噼啪声。
苏良翰感激地看了张岩一眼,重重地磕了个头:“多谢张世叔主持公道。”
张岩受了他这一礼,心中却无半点波澜。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依照规矩,当着几位见证人的面,查验了苏珩留下的遗物清单。
这也是为了防止日后苏家内乱波及张家利益。
清单很薄。
除了一些基础的法器和丹药,这位金丹老祖竟没留下什么像样的宝贝。
大部分资源,早在生前就已经填进了苏家那个无底洞里,维持着家族的体面。
看着那份寒酸的清单,张岩心中那股子悲凉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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