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峰下的黑水渡口,风里夹着股透骨的湿寒。
张源正紧了紧身上那件有些发灰的法袍,但这股子寒意还是顺着他早年受过伤的膝盖缝往里钻。
他没用法力驱寒,练气九层的法力金贵,每一丝都得留着应付可能出现的变故。
“九叔,这都晚了两个时辰了。”
旁边的张广良是个憋不住话的,在满是乱石的岸边来回踱步,鞋底碾过碎石发出令人心烦的“咯吱”声,“往常这时候,鲸驮兽船早该卸完货了。会不会是水道上那几家……”
“闭嘴。”张源正眼皮都没抬,声音像是砂砾磨过,“那几家水匪除非是活腻了,才敢动有着金丹老祖坐镇的苏家兽船。若是真有那种级数的变故,你我现在转头跑都来不及。”
话虽这么说,张源正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早已扣住了一张二阶下品的“金光符”。
这世道,哪有什么绝对的安全?
自从南荒那边的五色瘴气开始异动,连带着黑山附近的水路都不太平。
他这双老眼盯着漆黑的江面,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这次船上运的可不只是家族急需的灵材,更是张家接下来半年的命脉。
“来了!”张广良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江面远处的一团阴影。
沉闷的号角声穿透了江面上的薄雾,一头庞大如小山的巨兽破浪而来。
那是苏家的招牌——驼峰鲸兽。
只是今日这船,来得太沉,太慢。
随着兽船靠近,张源正原本松弛下来的老脸骤然僵住,瞳孔猛地收缩成针芒状。
没有灯火通明,没有喧嚣的人声。
在那昏暗的晨光下,巨大的兽船主桅杆上,并没有挂着那面象征苏家威严的赤红蛟龙旗。
取而代之的,是一挂在寒风中惨白刺眼的粗麻长幡。
船首之上,数十名苏家修士身着素缟,腰缠白麻,一个个面如死灰,宛如一群行尸走肉般的幽魂。
“这是……”张广良倒吸一口凉气,那句到了嘴边的询问被硬生生噎了回去。
修真界规矩,白幡挂顶,缟素临江。
这是元婴之下,金丹陨落的大丧之仪。
张源正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不仅仅是对死亡的敬畏,更是对即将来临的风暴的恐惧。
苏家那位定海神针,苏珩老祖,没了。
眉山坊市,张家驻地。
张岩刚洗去一身丹火熏烤出的焦臭,换上一身干爽的青布长衫。
还没等他给自己倒上一杯凉茶润润喉咙,院外的禁制就被触动了。
走进来的是青禅。
这丫头平日里负责家族内部的传讯,性子最是活泼,走路都带着风。
可今日,她步子迈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手里捏着一只还在微微颤动的传音纸鹤,脸色有些发白。
“老祖……”青禅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张岩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如今虽然只是个练气六层的“废柴”,但在家族小辈眼中,他这个不仅死而复生、还能在绝境中炼出丹药的“老祖”,身上早已多了一层看不透的威严。
“出什么事了?”张岩抿了一口茶,那苦涩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并没有压住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
“天台峰急报。”青禅双手呈上纸鹤,“源正长老说,苏家的鲸驮兽船到了。船挂白幡,全员缟素……苏家老祖苏珩,怕是坐化了。”
“啪。”
一声脆响。
张岩手中的茶盏并没有摔碎,而是被他不经意间捏出了一道裂纹。
温热的茶汤顺着指缝流出来,滴落在刚换好的青衫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但他没动,只是依然保持着那个端茶的姿势,目光有些发直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怪不得。
怪不得兽船晚点了这么久。
原来拦路的不是水匪,也不是妖兽,而是这天地间最无可奈何的一道坎——寿元。
张岩缓缓放下茶盏,任由茶水淌了一桌。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干瘦老头的形象。
上一世,也就是在他重生前的记忆里,苏珩是个很特别的金丹修士。
他不喜争斗,甚至有点像个凡俗界的富家翁,最爱收集各种稀奇古怪的茶种。
记得张岩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天才”时,曾随父亲去拜访过苏珩。
那老头笑眯眯地塞给他一把灵茶,说是能明目醒神,还劝诫父亲“刚极易折,不如守拙”。
后来父亲陨落,家族倾颓,墙倒众人推。
唯独苏家,在最初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没有像其他势力那样落井下石,甚至在几次关键的物资交割上,默许了张家的赊欠。
那不是什么深厚的盟友之情,仅仅是因为苏珩那个老头子还活着,他还守着那份修真界早已不值钱的“旧日情分”。
“这一代的老人,又少了一个啊。”
张岩轻声叹息,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悲喜,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萧索。
苏珩一死,黑山的平衡就彻底破了。
一直虎视眈眈的罗家,还有那些早就想把手伸进黑山这块肥肉的外来势力,甚至那个刚在南荒和他达成密约的柳孤雁……没有了苏珩这根定海神针,这黑山坊市怕是要变成一座绞肉场。
之前的那些算计,那些小打小闹的“背锅”和“截胡”,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地动山摇面前,都显得有些轻飘飘了。
“老祖?”青禅见张岩久久不语,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
张岩回过神来,眼中的那一抹追忆瞬间被深不见底的冷静所取代。
他随手抹去桌上的水渍,动作沉稳得不像是一个刚听到噩耗的年轻人。
“回复九叔,让他按规矩行礼,别失了礼数,也别多嘴打听。”
张岩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外面的天色阴沉沉的,像是压着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絮。
“另外,备车。”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了无影山的方向,那是苏家祖庭的所在。
“我要去一趟无影山。”
“现在?”青禅一惊,“您刚出关,身体还……”
“正是因为刚出关,才要去。”
张岩理了理衣襟,指尖触碰到袖袋中那两个装着上品太微丹的玉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死者已矣,生者还要在这个泥潭里接着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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