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的瓶颈,被一位中国老郎中的一个炖盅,轻而易举地敲碎了。
然而,喜悦是如此短暂。当第一批足量的、质量上乘的“滇蒿膏”被送到昆明总医院时,第二个,也是更残酷的难题,接踵而至。
临时病房里,空气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程白芷亲自将一勺用温水化开的墨绿色药液,小心翼翼地喂进一个七岁男孩的嘴里。孩子的母亲跪在一旁,双手合十,嘴唇哆嗦着,无声地祈祷。
男孩已经高烧两天,神志不清,小脸烧得通红,身体不时因为高热而抽搐。
药液入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不到一分钟,男孩的身体突然剧烈地弓起,喉咙里发出一阵痛苦的呃逆声。
“哇——”
一口黄绿色的苦水混合着刚刚喂下去的药液,猛地喷了出来,溅了程白芷一身。紧接着,是更加剧烈、更加痛苦的呕吐,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一般。孩子的身体因为剧烈的痉挛而蜷缩成一团,发出了小猫般凄惨的哀鸣。
“我的娃!我的娃啊!”那位母亲扑了上去,抱着孩子,哭声撕心裂肺,“大夫!救救我的娃吧!求求你们了!”
这一幕,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医护人员的心上。
这并非个例。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所有口服药物的重症病患,无一例外地出现了严重的呕吐反应。这种药物对胃肠道的刺激性,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对于这些本就极度虚弱的病人来说,每一次呕吐,都是一次生命能量的剧烈消耗。
药就在眼前,却喂不进去。
这比没有药,更让人绝望。
病房里,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和家属的哭嚎声汇成一片。程白芷站在走廊中央,白色的医生制服上沾满了秽物,散发着酸腐的气味。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那一声声“救救我的娃”,像无数根钢针,扎进她的心里。
她出身苗医世家,自幼便立志要用医术救死扶伤。为此,她远赴德国,学习最先进的西医药理。归国后,她又在林景云的支持下,跟随柳老郎中和陈大夫等前辈,潜心整理中医典籍,试图将三者融会贯通。她曾改良苗家古方,制成享誉军中的“三七止血膏”,她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那条贯通中西的道路。
可此刻,面对这最直接的痛苦,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她的脑海中,疯狂地闪过无数方案。静脉注射?不行,这种粗糙的浸膏杂质太多,直接入血等于杀人。肌肉注射?同样的道理。
口服之路,已然不通。难道,真的就束手无策了吗?
她失魂落魄地走着,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医院的图书资料室。这里堆满了她和几位老中医近年来整理的医书古籍。线装书特有的霉味和墨香扑面而来。她烦躁地随手抽出一本泛黄的《伤寒杂病论》。
指尖划过书页,张仲景的文字跃入眼帘。当她翻到“阳明病”一篇时,几行字猛地攫住了她的视线。
“……若不大便者,可与蜜煎导之。又或土瓜根导之。”
“……猪胆汁,和醋少许,以灌谷道内,如一食顷,当大便出宿食恶物,甚效。”
导法!灌肠!
程白芷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想起来了,这是一种古老的中医疗法,当病人无法口服药物时,将药物从“谷道”,也就是肛门纳(dá)入,通过直肠来吸收!古人早就遇到了和她一样的问题,并且找到了解决之道!
她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另一个记忆的碎片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那是-在德国柏林大学的药理学课堂上,那位严谨的德国教授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讲着:“……直肠黏膜拥有极其丰富的毛细血管网,并且这里的静脉回流可以直接进入体循环,从而避免肝脏的首过效应。因此,直肠给药是一种高效的、可以替代口服的给药途径,尤其适用于儿童、昏迷患者,以及胃肠道反应剧烈的药物……”
一个是中国古代医圣的千年智慧,一个是现代西方药理学的科学论证。在这一刻,在程白芷的脑中,轰然相遇,完美重合!
她仿佛被一道天光照亮,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坐药!”她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们可以制成‘坐药’!”
她丢下书,转身就往外跑,白大褂的衣角在空中划出一道急切的弧线。她要立刻把这个想法告诉林景云,告诉柳老郎中!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到了冰点。林景云、柳老郎中、陈大夫,还有几位医疗组的核心成员,全都沉默不语。呕吐的报告一份接一份地递进来,像一盆盆冷水,浇熄了刚刚燃起的希望。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程白芷冲了进来。
“主席!柳老先生!我想到了!我们或许可以效法古之‘坐药’!”她顾不上喘气,急切地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古籍中称之为‘导法’,将药物制成特定形状,由直肠纳入。我留学时也学过,西医的栓剂,原理与此完全相同!药物可以通过肠壁的血管直接吸收,完全避开了呕吐的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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