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畹町到腊戍的路程不到一百公里,但车队在蜿蜒的山路上走了整整两天。
滇缅公路进入缅甸境内后,路况急转直下——英国人修的这段路多年没有养护,路面被雨季的暴雨冲得坑坑洼洼,多处路段塌方,工兵们不得不停下来用圆木和碎石临时加固路基。
路边不时能看见被遗弃的车辆残骸,有的锈迹斑斑,有的翻在沟里,轮胎朝上,车厢里长满了野草。
那些都是日军入侵时被摧毁的运输车队留下的遗迹,金属壳上爬满了藤蔓,像是这片丛林正在把它们一口一口地吞回去。
沿途的缅北村落大多人去楼空。吊脚楼的竹编墙壁被雨水泡烂了,歪斜着靠在支柱上;屋顶的茅草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横梁;门槛上长出了青苔,门板上留着刺刀划过的痕迹。
偶尔有几个缅甸农民蹲在路边,赤着脚,穿着笼基,看见军队的卡车驶过,既不躲避也不招手。
他们只是用一双沉默的眼睛盯着车队看,目光既不友善也不敌视,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卢润东让车队停下来。
他推开车门,走到一个蹲在路边抽土烟的老人面前。老人约莫六十岁,皮肤被日头晒成了深褐色,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他的烟杆是竹根做的,烟锅是铜的,被烟油熏得漆黑发亮。翻译蹲在老人面前,用掸邦土语问了几句。
老人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语速很慢,像是在跟一个听不懂话的孩子说话。
翻译转述:他说,村子里的年轻人都被鬼子抓去修工事了。剩下的人逃进了山里,不敢回来。
卢润东问:山里有什么?
翻译又问了,老人又答了。翻译抬起头看着卢润东:他说山里有蚊子、有蛇、有瘴气——但没有鬼子。
卢润东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回到车里。
他从随行物资中拿出几盒干粮和药品,用一块布包好,放在老人面前。老人看着那包东西,看了看卢润东,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卢润东没有回头,上车让车队继续前行。
腊戍是缅北最后一个大型城镇,也是卢润东选定的入缅作战前进基地。
这座城镇坐落在伊洛瓦底江的支流畔,英国人留下的木材转运站和铁路仓库还保留着大致的轮廓,但都被日军轰炸过——屋顶上布满了弹孔,有的地方整片屋顶被掀掉了,露出里面焦黑的梁架。
铁轨被炸弯了,扭曲着伸向远方,像一根被拗断的骨头。
仓库的铁皮墙面上留着弹片划过的长痕,雨水从那些裂口里渗进去,在水泥地面上积成一片片浅洼。
卢润东在腊戍设立临时指挥部,地点选在一座被炸塌了半边屋顶的英式仓库里。勤务兵们把仓库里的碎砖瓦清扫干净,把从日军仓库里搜出来的煤油灯挂在梁上,支起行军桌,铺开地图。
仓库的墙壁上还贴着英国人留下的木材出口统计表,纸张已经发黄,边角被虫蛀了,但上面的数字还能辨认——腊戍运往仰光的柚木数量,某年某月某日,某船某号。
这些柚木曾经被运往伦敦,做成维多利亚时代的家具和地板,铺在那些穿着燕尾服的绅士们脚下。
而如今仓库的屋顶被日军的炸弹掀掉了半边,阳光从破洞里直泻而下,照在那些褪色的统计表上,把两个字照得发白。
卢润东在行军椅上坐下来,开始逐一确认各部队的位置和状态。张自忠的第一集团军前锋团已经过了腊戍,正向曼德勒方向推进。
杨虎城的第二集团军正在腊戍以北集结。傅作义和宋哲元的部队还在滇缅公路上,预计数日内全部到位。
于学忠和吉鸿昌的部队在昆明待命,等海运协调完毕后直接从仰光方向登陆。川军的六个军正在腊戍周边搭建训练营地,准备进行丛林作战适应性训练。
当天傍晚,张熊大送来了第一批缅北情报汇总。
这份汇总比昆明时的草稿详实得多——日军在缅甸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置、指挥体系、后勤补给线,都有了初步的轮廓。曼德勒和内比都之间的日军兵力约两个师团,是缅甸中部防御的核心。
日军在伊洛瓦底江沿岸布置了密集的火力网,重点封锁江面上几座关键桥梁。此外,情报还显示日军在缅甸的空军力量主要集中在仰光附近的机场,轰炸机可以覆盖整个缅甸中部。
卢润东把情报看完,递给坐在旁边的张自忠。张自忠看了一遍,把情报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话:曼德勒是块硬骨头,但必须啃下来。
卢润东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红笔在曼德勒的位置上画了个圈:不是硬啃。先切断他们的补给线——从密支那到曼德勒的铁路是鬼子的主要补给通道,只要把这条铁路线打掉,曼德勒城里的鬼子撑不了一个月。同时让沈鸿烈的舰队封锁仰光港,断了他们的海上补给。双管齐下,曼德勒就是一座孤城。
张自忠点了点头,转身去部署。脚步声在仓库的水泥地上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里。
接下来的几天里,部队在腊戍进行最后的整训和休整。工兵们抢修了从腊戍到曼德勒的公路,舟桥旅在伊洛瓦底江的支流上搭建了数座浮桥。
川军的六个军在腊戍周边搭建了训练营地,开始进行丛林作战适应性训练。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卢润东每天在仓库里处理军务,偶尔去训练营地看一看川军的训练情况。
那些川军娃娃兵在热带的大太阳底下跑操、爬树、涉水,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把军装的前胸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
刘湘站在训练场边上,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着他的兵们在泥里摸爬滚打,一句话也不说。
从昆明出发时那股紧绷的神经,在腊戍的热带空气中渐渐松弛了下来。
但在这松弛之中,卢润东始终保持着一种警觉——像猎人在丛林里行走时那种不动声色的警觉。
他知道鬼子的侦察机随时可能出现在头顶,知道曼德勒的守军正在加固工事,知道内比都的日军指挥部已经接到了中国军队入缅的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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