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卢润东率部离开昆明，沿滇缅公路向保山开拔。
车队在晨雾中驶出昆明城时，街道两旁的茶馆还没开门，只有几个早起的老头蹲在门槛上抽水烟，看见车队经过，有人抬了一下眼皮，有人连头都没抬。
龙云、王家烈、白崇禧、刘湘送到城外十里。
龙云站在路边，拄着拐棍，看着车队一辆接一辆地驶过。
王家烈站在他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白崇禧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目光落在车队扬起的尘土上。刘湘站在最前面，军装的风纪扣系得整整齐齐，像一棵被钉在地里的树。
车队消失在晨雾中之后，四个人还站在原地，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过了很久，龙云转过身来，对王家烈说了一句：王主席，民夫的事，咱们四个各自抓紧吧。王家烈点了点头。
白崇禧也点头。
刘湘最后一个点头，点完之后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往成都方向去了。
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溜细尘。
从昆明到保山的路程并不算远，但滇缅公路在横断山脉的余脉中蜿蜒穿行。
一侧是悬崖，一侧是深谷，弯多坡陡，车速提不起来。路面是碎石铺的，被雨季的雨水冲得坑坑洼洼，车轮碾过去，车厢里的东西跟着一起晃。
卢润东坐在指挥车里，透过车窗看着这条蜿蜒在群山间的公路。
公路很窄，只能并排走两辆卡车，每隔几公里就有一个会车点，会车时必须有一辆车先靠边停下，等对面的车过去之后才能继续前行。
这条路是几年前几十万滇西民工用手挖出来的，石头是用火烧热了再浇冷水崩开的，路基是用石碾子一寸一寸压实的。
修路时死了多少人，没有准确的统计数字——沿途的山坡上到处都是没有墓碑的坟包。
车队在保山停了一晚。
保山是滇缅公路上最后一个大型补给站，再往前就是畹町，过了畹町就是缅甸。卢润东在保山召集了最后一次战前会议，各集团军的指挥官全部到齐。
张自忠、杨虎城、傅作义、宋哲元、于学忠、吉鸿昌——六个人围坐在一张临时拼起来的长桌旁，桌上摊着那份复印好的作战地图。
煤油灯在桌中央亮着，把六张脸照得明暗分明。卢润东没有长篇大论，只是逐条确认了各部队的出发时间、行军路线、通讯频段和后勤对接方案。
确认完毕之后，他把地图上的四条红线又用手指沿着走向描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六个人，说了一句话：入缅之后，各部队按既定方案推进。遇到突发情况，指挥官有权临机决断，不必层层请示。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秤称过重量的：但有一条——不许后退。缅甸是南洋的门户。拿下缅甸，南洋就是我们的；拿不下缅甸，南洋永远属于别人。
六个人同时站起来，敬了一个军礼。
军靴踩在临时指挥所的泥土地上，发出一声低沉而整齐的闷响。
次日黎明，车队从保山出发，沿滇缅公路继续西行。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漫过来，把车队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路面上，像一支正在延伸的箭头。
畹町桥是一座不起眼的石桥，桥面不过十来米长，桥下的畹町河在旱季里水流平缓，浑浊的河水冲刷着两岸裸露的树根，卷起一股淡淡的泥腥味。
桥的那一头就是缅甸。
卢润东让车队在桥头停下来。他下了车，走到桥中间，低头看着河水往南流去。河面不宽，水流不急，河水浑黄得像一碗没泡开的茶。
宋老驴站在他身后，递上一根烟。
卢润东接过来，划了根火柴点上。烟在热带的晨光里燃起一缕青白色的细线，被风吹散了，又升起来。
他吸了一口，把烟从嘴边拿开，看着烟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腾，然后被桥下的水风吹散。他吐出一口气，说了一句话——
过桥。
先头部队刚过曼德勒，就在曼德勒和内比都之间的丛林地带与日军遭遇。
枪声从丛林深处传来——密集而沉闷，像是暴雨打在芭蕉叶上，又像是一面巨大的鼓在远处被敲响。
第一场遭遇战，打响了。
畹町桥是一座不起眼的石桥。
桥面不过十来米长，桥下的畹町河在旱季里水流平缓，浑浊的河水冲刷着两岸裸露的树根，卷起一股淡淡的泥腥味。
桥墩是石头垒的，石缝里长满了青苔，桥面上的石板被鞋底和车轮磨了不知多少年，每一块都光滑得像一面半透明的镜子。
卢润东站在桥中间，脚下就是中缅边界。
桥这边是云南保山，桥那边是缅甸掸邦。
他低头看了一眼桥面上的石板——那些被磨光的凹痕里，积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河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热带特有的湿热，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怎么也擦不掉的汗。
宋老驴站在他身后，递上一根烟。
卢润东接过来，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看着烟雾在热带的阳光下缓缓升腾，然后被桥下的水风吹散，化成一道若有若无的青线，消失在河面上方。
过桥。他说。
这两个字一出口，前卫部队便鱼贯通过畹町桥，踏上了缅甸的土地。脚步声在桥面上响起来——军靴踩在光滑的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啪嗒声。
一队，又一队，脚步声从桥头连到桥尾，像一条看不见的链子正在被一节一节地拉过河面。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钢盔的边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点。
卢润东走在队伍中间。他跨过桥中央那道看不见的边界线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但他踏上缅甸土地的那一刻，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泥土。
雨季刚过的红土，湿软黏重，踩上去鞋底会陷进去半寸，拔出来时带起一坨泥。这种土在北疆见不到，在关中见不到，在昆明也见不到。这是热带雨林的土。是南洋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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