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滇池上空的云层裂开一道缝,一缕夕阳从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把金色的刀,把灰蒙蒙的天幕切开了一道口子。
光柱落在西山睡美人的山脊线上,把那个模糊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金色的光在水面上铺开,越铺越宽,直到整个滇池都被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块被烧透了的琉璃。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金光渐渐扩大。
十年前在上海那个闷热的夏夜,他对着地图画出第一道向南的航线时,没有人相信中国能有一支远洋海军。
现在,这支舰队就在丹兑港外的海面上,舰载机满编,弹药充足,随时可以出击。那些自建舰船的龙骨上,焊着中国工匠的指纹。
每一道焊缝里,都有他们在热带烈日下滴落的汗水。每一颗铆钉上,都留着他们握着锤子的手茧。
他记得当年沈鸿烈临行前问他,造舰的钱从哪里来。
他说从药品生意里出。
那些年西北工业基地的青霉素和氨甲环酸卖到马德里、伦敦、巴黎,赚回来的外汇一分不少地投进了缅甸船坞。现在回过头来看,每一分钱都花值了。
舰队就位了。
辎重到了。
内部猜忌清了。
该入缅了。
窗外,最后一抹霞光沉入西山背后,昆明的夜色从滇池方向缓缓漫过来,像一匹深蓝色的绸缎,无声无息地铺满了天边。
五华山上的岗楼亮起了灯火,山下的昆明城也渐次亮起星星点点的光。那些灯火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盏都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卢润东站在窗前,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桌上那张被红蓝铅笔标注过的行军地图上。
明天,他要在这间屋子里把入缅作战的最后方案敲定。每一个集团军的进攻路线,每一处渡口的抢占顺序,每一个协同节点的时间表——都要精确到时辰。
因为出了昆明,就再也没有坐下来慢慢讨论的机会了。
沈鸿烈的电报像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进了入缅作战的全部前置条件里。
舰队就位了。
辎重到了。
内部猜忌清了。
西南联军成型了。
卢润东在书房里对着缅甸地图坐了整整一个上午,红笔在纸面上缓慢移动,画出了四条线——四条从腊戍出发、最终汇聚于仰光的进攻轴线。
每一条线代表一个集团军的主攻方向,每一条线之间的距离都经过精确测算,既保证各部队之间有足够的作战纵深,又不至于拉开到无法相互支援的程度。
四条线之间用蓝色虚线标注了协同节点——那是各集团军在推进过程中必须同时抵达的位置,早了会被鬼子分割包围,晚了就会打乱整个战役节奏。
画完之后他把地图卷起来,让宋老驴送到机要室复印四份,分发给各集团军指挥部。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什么也没想,就那么坐了一会儿。
当天下午,龙云、王家烈、白崇禧、刘湘齐聚治所会议室。
四人在长桌两侧坐下,桌上摊着那份复印好的作战地图。窗外雨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斜射进来,把地图上那四条红线照得格外醒目。
卢润东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开始逐条通报入缅作战的总体方案。
六大集团军分四路南下。
张自忠的第一集团军沿伊洛瓦底江河谷主攻曼德勒,杨虎城的第二集团军负责缅甸中部清剿,傅作义与宋哲元的第三、第四集团军从东线进入老挝和柬埔寨,于学忠和吉鸿昌的第五、第六集团军配合海军肃清东南亚诸岛。
川军六个军作为总预备队,在腊戍训练基地完成适应性整训后分批补充前线。龙云负责后勤保障,王家烈和白崇禧各自负责本省民夫的编组与调度。
方案通报完毕,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不是因为没有疑问,而是因为在座的所有人都清楚,这个方案不是临时拼凑的——它是卢润东从北疆出发之前就开始酝酿、一路上不断根据情报和地形反复修正、最终在昆明这几天里彻底定型的。
每一个集团军的进攻路线都考虑了缅甸的地形和日军的布防特点,每一处协同节点的位置都是根据张熊大那份情报汇总里标注的日军火力盲区选定的。
刘湘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听完整个方案之后只问了一个问题。
川军什么时候上?
卢润东看着他:第一批川军整训完毕后,立即补充前线。
刘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知道这个答案是他想要的那个——川军不是在后方等着扫尾,川军是作为主力的第二梯队被安排在整条战线的关键位置上。他在心里把那四个字又嚼了一遍:立即补充。够用了。
散会之后,卢润东把龙云单独留下。两个人站在治所花园里,夕阳正在西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道落在青石板上,一道落在花圃的泥土上。
西南的摊子就交给龙主席了。卢润东说,后勤、民夫、治安、地方——全压在你一个人肩上。
龙云沉默了一会儿。
他拄着拐棍,看着山下的昆明城,目光在那些渐次亮起的灯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龙某知道将军信我。从你今天把六个军的后勤全部交给滇省那一刻起,龙某就知道。将军放心,前线不会饿肚子。滇省能把粮食运到腊戍就能运到曼德勒,能把民夫送到内比都就能送到仰光。
卢润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个人在花园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滇池的最后一抹霞光沉入西山背后。远处有晚归的渔船在池面上划出一道水痕,然后被夜色吞没。
龙云拄着拐棍,轻轻在地上顿了一下,说了一句:将军此去,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龙云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仍然落在远处那片正在暗下来的水面上:昆明这地方虽然比不上北疆富庶,但四季如春。将军打完仗回来,龙某请你吃汽锅鸡。
卢润东看了他一眼:那锅鸡汤还欠着呢。
两人没有再说下去。晚风从西山吹过来,带着滇池水面特有的水草味,凉丝丝的,沾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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