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凑了过来，歪着头看着玄奘：“师父，这女王，不简单呐。句句都问在点子上，像是在探你的底。”
猪八戒也嘟囔道：“就是，问什么情啊爱的，听得俺老猪都臊得慌。师父，我看她留咱们，怕是没安什么好心……哦不，是好意，好意！”
玄奘没有理会徒弟们的议论，他只是缓缓转过身，望向窗外那片广阔的荷塘。
“收拾行装，前往迎阳驿馆。”他淡淡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西行的路，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漫长起来。
迎阳驿馆坐落在王宫西侧的一处缓坡上，与宫墙仅一水之隔，由一座精巧的白玉拱桥相连。馆舍不大，却极为清雅，白墙青瓦，庭院深深，几丛修竹掩映着月洞门，墙角植着几株晚开的玉兰，散发出幽静的香气。这里似乎是专门用来接待少数顶级贵客的所在，平日里极为安静，只有几名训练有素、沉默寡言的侍女负责洒扫起居。
玄奘被安置在东厢的主屋，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一应器物皆备，书案上甚至还备有笔墨纸砚与几卷佛经。孙悟空师兄弟三人则被安排在相邻的西厢房，既能随时护卫，又不会过分打扰师父清修。
踏入这迎阳驿馆，仿佛一步从女儿国那无处不在的温软绮靡中跨了出来，进入了另一个相对独立、清冷的空间。玄奘下意识地松了口气，那自踏入女儿国境内便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细微的紧绷感，似乎也缓解了些许。
然而，这口气并未能完全松下来。
晚斋依旧是由侍女悄无声息地送来，精致的素菜，清冽的泉水。用过斋饭，玄奘屏退了侍女，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的蒲团上，并未立刻开始晚课。
窗外，月色如水，将庭院中的竹影投在窗纸上，疏疏落落，随风轻轻摇曳。远处，子母河的方向，似乎又传来了那若有若无的、婉转的乐声，比昨夜更加清晰了些，像是一根柔软的丝线，缠绕在心头。
他闭上眼，白日里讲经堂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浮现脑海。女王那清丽而带着威仪的容颜，那双沉静眼眸中时而闪过的探究、迷茫、忧伤，以及最后那近乎虚幻的笑容。还有她那两个问题，关于“颠倒梦想”，关于女儿国的“苦”与“不宁”。
“世间情感，皆是虚妄……”他低声重复着自己白日的回答，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佛珠。这答案本身无错，是佛法正理。可为何，在面对她那清澈而执着的目光时，说出这番话，心底会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愧疚的情绪？
他修行多年，早已将情爱之念视为洪水泥淖，避之唯恐不及。可今日，他却在一个女子关于“情感”的追问下，感到了一丝动摇。并非动摇于佛法，而是动摇于……自己那颗本以为坚如磐石的心。
“御弟法师……”她清越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他猛地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这些纷乱的思绪。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几卷佛经上，他起身走过去，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他低声念诵着熟悉的经文，试图让心重新沉静下来。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嗒”的一声，像是小石子落地的声音。
玄奘警觉地抬头望去。只见一道瘦小的身影灵巧地从半开的窗户翻了进来，落地无声，正是孙悟空。
“悟空？”玄奘微微蹙眉，“你不去休息，来此作甚？”
孙悟空嘻嘻一笑，抓了抓脸上的猴毛，凑到近前，压低声音道：“师父，俺老孙心里不踏实，过来瞧瞧你，顺便跟你说点事。”
“何事？”
“师父，你可觉得这女儿国，处处透着古怪？”孙悟空跳上书案，蹲在上面，火眼金睛在夜色中闪着光，“先说那子母河，喝水便能怀孕，这等逆天之事，闻所未闻！俺老孙方才溜出去，沿着河往上游探了探，你猜怎么着？那河水灵气充沛得不正常，源头处似乎被设下了极强的禁制，俺老孙的火眼金睛都看不透！”
玄奘神色凝重起来：“你的意思是？”
“还有这满城的女子，”孙悟空继续道，“阳气断绝，阴气汇聚，按理说这等极阴之地，最易滋生邪祟妖魔。可你瞧这城中，太平得出奇，连个孤魂野鬼的影子都见不着。事出反常必有妖！俺看那女王，也不像个简单角色。她留咱们讲经，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玄奘沉默了片刻，道：“女王陛下以礼相待，我等亦当以诚相待。至于河水与城池的异状，或许乃此地天生之造化，未可轻易以妖邪论之。我等此行只为求取真经，莫要节外生枝。”
“师父你就是太慈悲！”孙悟空急得抓耳挠腮，“俺老孙敢打赌，那女王看你的眼神不对劲！跟当年高老庄那高小姐看八戒的眼神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更沉，更……哎呀，俺老孙也说不好！总之你得多加小心！八戒那呆子还在那儿做春秋大梦，指望能在这儿多享几天清福呢！”
提到猪八戒，玄奘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孙悟空虽然顽劣，但感知敏锐，所言并非全无道理。这女儿国确实透着诡异，女王的态度也耐人寻味。只是……
“为师知道了。”玄奘叹了口气，“你且回去休息吧，此事我自有分寸。明日若有机会，我当向陛下辞行，尽快换取通关文牒离去。”
孙悟空见师父似乎听进去了几分，这才稍稍安心，又叮嘱了几句，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翻窗出去了。
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玄奘却再也无法静心念经。孙悟空的话像投入湖面的又一颗石子，让他心中的疑虑更深。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玉兰的幽香和那隐约的乐声拂面而来。
他望向王宫的方向，只见灯火阑珊，那座最高的凤楼在月色中勾勒出静谧的轮廓。
女王……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她那双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背后，又隐藏着什么样的心思？
是为了听闻佛法？是为了探寻外界？还是……真的如悟空隐约察觉的那样，有着其他不为人知的目的？
而自己心中那莫名的悸动与不安，又究竟源于何处？
他抬头望向夜空，一轮明月高悬，清辉遍洒，仿佛亘古不变。可在这片看似温柔的月光下，女儿国的夜，却显得如此漫长而迷离。
通关文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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