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玄奘便在驿馆中静养。青鸾每日都会前来探望，带来宫中的珍贵药材和女王病情好转的消息，却绝口不提其他。玄奘也恪守礼节，除了询问陛下安康与悟空下落，并不多言。
只是，他发现自己诵经时，心绪难以像以往那般澄澈空明。脑海中总会不经意间闪过那双沉静的眼眸，那抹鹅黄色的身影，那倒在尘埃中的银白软甲……以及，那方帛书上，小小的忘忧花。
他开始更加严厉地约束自己，增加打坐诵经的时间，试图用更加繁重的功课来填满思绪，驱散那不该有的杂念。然而，有些东西，越是压抑，反而越是清晰。
这日午后，他正在房中默写《金刚经》，笔尖却不由自主地，在纸张的空白处，勾勒出了一朵花的轮廓。待他惊觉时，那朵忘忧花已栩栩如生地绽放在经文字里行间。
他如同被火烫到一般，猛地掷下笔，看着那朵不该存在的花，脸色变幻。最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投入了香炉之中。看着纸张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他才仿佛松了口气，但心底那丝莫名的怅惘，却挥之不去。
“师父，”沙悟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青鸾女官来了，说陛下……陛下醒了，想见您。”
玄奘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收紧。
她醒了。
而且要见他。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僧袍，努力让面容恢复成一贯的平静无波，这才沉声道：“请女官稍候，贫僧即刻便来。”
走向王宫的路，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漫长。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心跳的鼓点上。
踏入女王寝宫“栖凤殿”时，玄奘刻意放缓了呼吸。殿内弥漫着清雅的药香，与之前肃杀的战场、沉渊的阴寒截然不同。纱幔低垂，光线柔和，几名侍女垂手侍立在外间，见到他，无声地敛衽行礼。
青鸾引着他穿过一道珠帘，来到内室。
女王半倚在凤榻之上，身上盖着锦被，只着一件素白的寝衣，乌黑的长发未束，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仪，多了几分病弱的楚楚。她正微微侧头，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眼神有些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玄奘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双他曾见过威严、沉静、忧伤、甚至决绝的凤眸，此刻因伤病而显得有些柔弱，眸底却仿佛被水洗过一般，更加清澈见底，清晰地映照出他身着袈裟的身影。
他迅速垂下眼睑，趋步上前，在距离床榻数步之遥处停下，深深一揖：“贫僧玄奘，参见陛下。恭贺陛下凤体安康。”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惯有的疏离与恭敬。
女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低垂的头颅，看着他紧握佛珠、指节微微泛白的手。寝殿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而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柔和：“御弟……平生。”
玄奘直起身，却依旧垂着眼，不敢与她对视。
“听闻御弟为取解药，亲身涉险，深入沉渊……”女王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可有受伤？”
“劳陛下挂心，贫僧无恙。”玄奘回答得很快，几乎是下意识的，“陛下万金之躯，为救贫僧而受此重创，贫僧……心中难安，愧疚万分。”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将一切归咎于自己的责任，试图用“愧疚”二字，划清那模糊而危险的界限。
女王闻言，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极淡、极复杂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染上了一丝苦涩。
“御弟不必愧疚。”她移开目光，重新望向窗外的玉兰花，声音飘忽，“当时情形，任谁都会如此。朕是一国之君，护佑子民，本是分内之事。更何况……御弟乃天朝上宾，若在朕的国土上有何闪失，朕亦无法向大唐交代。”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完全符合她女王的身份与责任，将那份舍身相救的举动，归结于国君的职责与邦交的礼仪。
玄奘心中微微一松，却又莫名地感到一丝……失落？这感觉来得突兀而毫无道理，让他更加警惕。
“陛下仁德，贫僧感佩。”他只能再次合十，干涩地说道。
又是一阵沉默。
药香袅袅，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
“那幽昙花……”女王忽然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据说生于至阴至毒之地，有寒螭守护，极难采摘。御弟是如何得到的？”
玄奘沉吟片刻，避重就轻道：“赖佛祖庇佑，锡杖护持，侥幸得之。那寒螭……亦非全然不通情理。”
他不想多谈沉渊中的细节，那关乎他内心不愿触及的、与佛法无关的坚持与信念。
女王似乎看出了他的回避，也没有再追问。她轻轻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青鸾连忙上前，为她抚背，又端来温水。
玄奘看着她虚弱的样子，想起她为自己挡毒时的决绝，心中那根名为“愧疚”的弦被再次拨动，忍不住道：“陛下重伤未愈，还需好生静养，贫僧不便过多打扰……”
“无妨。”女王止住咳嗽，摆了摆手，示意青鸾退下。她的目光重新落在玄奘身上，这一次，少了几分飘忽，多了几分沉静的力量。
“御弟，”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毒敌山之事，皆因那蝎子精而起。如今它虽暂退，但隐患未除。悟空长老又下落不明……朕欲待身体稍复，再议征剿之事。不知御弟……有何高见？”
她将话题引向了正事，引向了西行取经的核心障碍，也引向了他徒弟的安危。
玄奘的心神立刻被拉回。他蹙眉思索片刻，道：“那蝎子精神通广大，尤其尾后毒针，防不胜防。悟空既已吃亏，寻常手段恐难奏效。陛下身体要紧，剿妖之事，或可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寻回悟空，再从佛祖处寻求克制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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