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从白杨镇南边的洼地里升起来的时候,亚历山德丽娜正站在指挥所门外的碎石地上,端着那碗凉了半截的粥,看着东边天际线慢慢变亮。
她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出来站一会儿。不是有固定的习惯,只是在屋里待久了,四面石头墙把光压得很平,待上一整夜之后会觉得呼吸不太顺畅。出来透一口气,喝完粥,再回去继续看地图。
今天她站的时间比平时长。
粥已经喝完了,碗还端在手里,碗沿搁在掌心,边缘的缺口正好对着她的拇指。东边的天从灰黑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灰白,云层边缘透出一点发白的亮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厚云后面慢慢点起来。她看着那个方向,视线落在远处那道低矮坡脊的轮廓上,那道轮廓和半个月前没有任何区别,没有多出一道烟,也没有少掉一道烟。
苍牙的阵地还是老样子。灰白色的晨光里,那些帐篷和兽皮棚子的轮廓在远处一动不动,像一排被钉进地里的旧木桩。炊烟每天照常升起来,细长的一缕,在风里拉成一条灰白色的线,然后散了。没有进攻的号角声,没有盾墙推进时那种沉闷的、像鼓点一样的脚步声,连斥候报回来的巡逻记录都写着未发现异常动向。
半个月了。
亚历山德丽娜把手里的碗搁在窗台上,转身走回屋里。门在她身后被带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指挥所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整整一个色号,桌角那盏油灯还在烧,灯焰在玻璃罩里一动不动,把整间屋子照成一种偏黄的暖色调。桌面上的地图已经换了第三张了,前两张被炭笔和手指磨得发毛,边角卷起来之后被换掉,第三张摊开在桌面上,边角压着铜镇纸,上面标注的标记比之前少了很多。
维吉利乌斯靠在窗边那张矮背椅里,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杯沿搁在下唇的位置,没有喝,像是在等那口茶自己变温。他看到亚历山德丽娜进来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眉毛,动作幅度很小,然后他把茶杯放下了。
“今天外面怎么样?”他问。
“和昨天一样。”亚历山德丽娜走到桌边,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地图。地图上标注苍牙阵地的区域,那块用炭笔圈出来的范围已经有整整半个月没动过了,笔迹还是半个月前那批斥候回来时画上去的,边角没有被蹭花,边缘没有新增的标记。
“昨天问过哨塔那边了,他们那边能看到的情况和我们一样。”
维吉利乌斯从椅子里直起身来,两条腿放下来,脚踩在地面上。他把茶杯搁在窗台上,走过来站到亚历山德丽娜旁边,低头看着地图。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一下地图上靠近苍牙阵地南侧的一个位置:“这里,上次斥候说营地南侧多了一条平行分布的壕沟,方向是东西向的。你说那是防御工事。”
亚历山德丽娜看了他一眼:“是。”
“半个月了。”维吉利乌斯说,声音不高不低,“他们挖了半个月的壕沟,没有往前推进一步。北境军的补给线现在已经恢复到正常水平了,南境军也全部到位了,我们这边二十多万人等着。但对面每天就干一件事——挖壕沟。”
亚历山德丽娜没有立刻接话。她盯着地图上那片灰黑色的区域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撑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直起身。
“他们在等。”
“等什么?”
“不知道。但他们在等。”
她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扇。晨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桌面上那张地图的边角吹得翘起来一下,又落回去。她看着远处那道灰白色的天际线,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贴在颧骨上,她没有伸手去拨。
“半个月前他们后撤扎营那天,我就觉得不对劲。现在过去半个月了,这种不对劲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确定。维多利亚不会无缘无故把几万人停在一个地方半个月不动。她不是那种人。她要么在准备什么我们还没看到的东西,要么在等什么我们还没听到的消息。”
维吉利乌斯走过来靠在窗框另一边,和她并排站着,也看着窗外那个方向:“那你觉得哪一种可能性更大?”
亚历山德丽娜没有回答。她的手从窗框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偏过头看着维吉利乌斯。
“你那边呢?南境军的士气怎么样?”
维吉利乌斯的表情顿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亚历山德丽娜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回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际线上。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稍微沉了一点:“有些不太安稳的声音。”
亚历山德丽娜侧过身来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南境军的士兵最初调动北上的时候,大家还能接受——毕竟是从南边换防到北边,任务性质没变。但现在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们在北境待了将近一个月,没有打过一场像样的仗。每天就是站岗、巡逻、挖沟、等。南边家里的地没人管,春耕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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