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莱尔是被一阵细碎的声响吵醒的。
他躺在苍牙堡北墙根底下的石头台阶上,身上盖着一条灰扑扑的旧毯子,后脑勺抵着石墙,腿伸出去搭在下一级台阶上。他昨晚值夜哨,天快亮才换下来,懒得走回营房,就在城墙根底下找了个避风的位置合眼。才睡了一个多时辰,就被一阵压低了嗓门的惊呼声从浅眠里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灰白色的晨光从东边城墙的上方漫过来,在他面前铺了一地,把昨夜凝在石阶表面的薄霜照得发光。他偏过头,看到五步外蹲着一个狼族的年轻战士,正用手撑着地面,低头盯着脚下的什么东西看。那人蹲的姿势很别扭,像是怕压到什么东西,腰弓着,屁股悬空,脑袋凑得极低,鼻尖几乎碰到了地面。
“你干啥呢?”科莱尔嗓子还哑着,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朝地面点了点。他的指尖停在距离地面大约一根筷子高的位置,没有碰到土,但也没有缩回去。
“你自己过来看吧。”他说。
科莱尔掀开旧毯子站起来。他的靴子底踩着石阶边缘,在台阶上留下的霜印子里碾出两道深色的印子。他走到那人身边蹲下来,低头看地面。
昨天傍晚还是灰白色冻土的那块地方,现在裂了。冻土的硬壳从中间碎成了龟裂纹,每一块碎片都往上翘着,边缘发白,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拱开了。那些碎片的缝隙里露出来的不是灰白色的干土,是深褐色的、湿润的、颜色发黑的土。
但在那层碎土壳和新翻出来的黑土之间,有一些极细的、浅绿色的东西。
科莱尔眯起眼凑近了。那些东西比一根针粗不了多少,从黑土和碎土壳的缝隙里钻出来,顶端分成两片对称的、比指甲盖还小的小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掰开的。他用指尖碰了碰其中一片最小的,那东西轻轻晃了一下,没有断。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收回来。
“这啥?”
“不知道。”那个狼族战士说,“亚德里安他们昨天播下去的。”
两个人蹲在那里没动。过了几息,身后又多了两个脑袋凑过来——一个熊族的年轻人和一个狐族的女孩,大概是听到这边有动静跑过来看的。他们也蹲下来,四颗脑袋围成半个圈,盯着地面上那些针尖大的绿点。
“这真的是我们地里种出来的?”狐族女孩的声音比那两个人高一些,“不是从别处刮过来的草籽?”
狼族战士摇了摇头:“草籽长出来没这么齐。你看这间距,跟昨天他们播的时候一样。”
科莱尔直起身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沿着墙根往北走了二十来步,脚下的地面从石板变成了冻土,又从冻土变成了翻过一遍的松土。他蹲下身又看了看,又往前走了一段。每隔一臂的距离就能看到那些细密的绿点,从土缝里钻出来,密密匝匝的,像有人往地上撒了一层浅绿色的细沙。他从墙根底下一直走到最近的那道垄沟边缘,大约走了上百步,每一处都能看到同样的东西。
他直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墙根底下已经围了七八个人,蹲成一排,低头盯着地面。有人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些嫩芽尖,又缩回去了。有人把旁边的碎土壳轻轻拨开,露出底下更粗一些的白色根须,又小心翼翼地把土拨回去盖住了。
科莱尔没有再回去,他大步朝营地东侧走去。他的靴子踩在新翻的松土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而清晰的脚印,脚印边缘的土粒顺着斜坡滑落,落进垄沟里,在那些绿色的嫩芽旁边又堆起一小撮新土。
他拐过东侧的马厩时碰到了正在搬运空木箱的埃里希。埃里希穿着一件褪色的蓝衬衫,袖子卷到肘弯,两只手各提着一只木箱的边沿,木箱已经被搬空了,在晨光里露出里面垫着的干草和几粒掉出来的种子壳。他看到科莱尔走得那么急,停了一下。
“咋了?”
“出苗了。”科莱尔说。他的声音比刚才清了一些,大约是走动之后嗓子开了,“你播的那片,靠北边墙根那一带,全冒出来了。”
埃里希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把两只木箱换到同一只手里拎着,另一只手空出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像是刚干完活手上沾了东西想擦掉,又在胸前比划了两下:“感谢吾主的恩典。”
他转身往北边走,步子比刚才大了一些,没有等科莱尔。
亚德里安蹲在营地东侧那片垄沟尽头,正低着头,手掌平贴在土层表面。
他在为这片土地祈祷,为那些播下去的种子祈福。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自己听得清。掌心底下那股绵密的暖意从土层深处渗上来,贴着他的掌纹往手臂的方向缓缓流淌,他能感觉到那些种子正在土层底下翻动、胀裂、探出根须。那种温热的力量不是暴烈的,是绵长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地底缓缓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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