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岚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他听完皇帝那番话之后嘴巴微微张了一下，像是准备好了回答，但又像是需要先把已经在嗓子眼儿里转了两圈的话稳稳地推出来。他的目光极快地往自己左前方的空气里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位置，然后他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陛下谬赞了。常世青庭所做之事，不过是为那些土地和土地上的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改善。天下之事，若有人愿做，便去做；若无人愿做，便只能由少数人先起头。
“至于此次行程——确实，我的初衷并非专程来访。只是因为有一位朋友，对帝国的现状素有关切，又对陛下的治理颇感兴趣，遂一同前来。”
他说完之后自己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伊莎贝拉给的那段腹稿他应该没有漏掉什么关键词，于是微微松了口气，重新把目光落回皇帝脸上，嘴角带着一个他自己也不太确定合不合适但反正已经挂上了的弧度。
卡西乌斯一世偏了一下头，目光从魏岚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三个随行人员身上。亚历山德丽娜也微微侧过头，浅蓝色的眼眸顺着皇帝的目光扫过去。
三个随行人员站在沙发后方约两步远的位置。最左边那个穿着深灰色短外套的小个子有一头浅金色的长发，此刻正站在沙发后面微微踮着脚尖，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太好奇。中间那个穿着朴素深色长袍的少女暗红色的短发从兜帽边缘露出来几缕，暗红色的眼眸安静地垂着，像一潭没有风的水面。最右边那个穿灰褐色外套的灰黑色眼眸此刻正微微低垂，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看似放松，但她的后背挺得比平时更直。
卡西乌斯一世的目光在莱克茜身上停了一下。他的视线在她那张脸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于另外两人，但很快又移开了。他看向魏岚，像是等他继续说明。
魏岚伸出手，朝莱克茜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陛下，这位是我的朋友。她一直想见您一面。我答应过她，如果有机会就带她来。”
莱克茜僵硬了一下，慢慢走过来，朝皇帝和皇女的方向微微欠了一下身。
亚历山德丽娜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原本端着的茶杯在指间微微倾斜了一下。她看着莱克茜那张熟悉的面孔——灰黑色的眼眸、偏瘦的脸型、那副总是带着一点谨慎和不动声色的表情——然后她的眉头动了一下，很快就想起了什么。
“莱克茜小姐？”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意外，“我记得你。之前在寒冰荒原的时候，你一直跟在魏岚先生身边……我们还一起行动过。”
莱克茜直起身来，重新坐回沙发上。她的目光从亚历山德丽娜脸上移到卡西乌斯一世脸上，又移回来，像是不知道该先看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殿下，您记性不错。”魏岚在一旁替她答了一句。
“可莱克茜小姐有什么事一定要亲自和父皇说吗？”亚历山德丽娜显然有些疑惑。
莱克茜没有回答，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单手结印：“此间之言，止步于此。”
下一瞬，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周围的空气凝固了一般，光线也变暗了许多。
“好了，现在我们的谈话不会被外界听到了。”
“这是……曾经属于裁决神殿的言灵神术？”卡西乌斯一世皱眉沉思，“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有人会如此程度的神术魔法？”
亚历山德丽娜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她看着莱克茜的脸，看着那张年轻而平凡的面孔上那双灰黑色的眼眸，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以极快的速度拼合起来——寒冰荒原上她对帝国律法体系那些不假思索的精准评价，以及她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对规则的理解远超常人”的底子。
那些细节在当时被当作“魏岚的随从很聪明”来解释，但此刻，似乎有了一个更合理的解释框架。
亚历山德丽娜的嘴唇微微张开，她呼出了一口极浅的气，声音带着一种像是把几块拼图放到位之后的缓慢确认：“……难道您是，律法之神？”
魏岚愣了一下，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意外之色：“你居然这么快就猜到了？一个已经消失在百年前的神明通常不会是猜测的第一选项吧？”
亚历山德丽娜看着魏岚那张表情，确认了自己的推断：
“魏岚先生，我之前收到过一份情报，说是殒落的战神不知何故出现在了苍牙堡，成为了维多利亚的座上宾。收到这个情报时我很困惑，当初您与战神的那场毁天灭地的战斗，其实我也远远地观察到了，加上后来战神神术在泛大陆范围内的集体失效，我很确信战神已经被您击溃。
“但我也相信我的情报官不会送来一个没来由的猜测，于是我之前就在思考，战神的再度现身会不会和您——或者常世青庭——有关。而基于这个前提，继续往下猜测律法之神或许也在您的身边，也就合情合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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