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仇的人如来时一般迅速退去,留下这座刚被摧毁的囚笼,以及那些刚刚重获自由、却不知该去往何处的人。
山谷渐渐安静下来。
死寂般的安静。
只有风声穿过废墟空洞的呜咽,以及远处山林间惊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尽欢和玄武从隐蔽处走出。
红衣少女望着眼前景象,眉头微蹙。
那些刚刚逃出的人里,有的已经跑远消失在林间,有的倒地不再动弹,有的还在废墟间漫无目的地游荡。
而暗牢上空,浓郁的黑气并未因建筑倒塌而消散。
那是枉死于此地的怨灵,数量之多,几乎凝成一片阴云。
玄武忽然伸手拦住她,问道:
“阿梧,你要做什么?”
尽欢顿了顿:
“助他们入轮回。”
她只需引一道轮回金光,便能为这些徘徊不去的怨灵打开通往九幽冥府的路。
玄武摇头,神色严肃道:
“不行。太多了。你身为天道,不能插手。”
他指着那片怨灵阴云:
“若是一个两个,你救了也就救了。
但这里枉死之人至少上千,怨气如此之重,若你强行超度,必会扰乱此地因果。
阿梧,你是天道,不是佛祖。天道干涉过度,反而可能催生更大的劫数。”
尽欢沉默了。
她自然清楚这些。
天道虽掌法则,却也要遵循法则。
生死轮回自有定数,怨灵滞留人间亦是因果一环。
强行插手,轻则引动天罚,重则可能让此地怨气异变,催生出更邪祟的东西。
玄武缓缓道:
“此处,不出意外的话,日后必会诞生邪修门派。怨气聚而不散,阴地已成,这是你苍梧界的必然。”
必然。
两个字重如千钧。
尽欢看着那些在黑气中痛苦挣扎的怨灵虚影,轻轻叹了口气:
“行吧。”
她转身欲走,目光却忽然定格在暗牢废墟的某个角落。
那里,有一团小小的身影蜷缩着。
“那我去看看那个孩子,总行了吧?”
她抬手指向角落。
玄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有个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男孩,抱着膝盖坐在一堆碎石边,一动不动,像是吓傻了,又像是……已经失去了所有反应的能力。
“……嗯。”玄武终究没再阻拦。
男孩蜷在废墟角落,身上沾满尘土和暗沉的血迹。
他穿着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旧单衣,露出的手脚细得像枯枝,手腕脚踝上还有深深勒痕,那是常年镣铐留下的印记。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东西。
既不哭,也不闹,甚至连呼吸都很轻很轻,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尽欢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红衣在灰暗的废墟里格外醒目,可男孩连眼珠都没动一下。
她伸出手指,轻轻地点在男孩眉心。
一点金光没入,瞬间读取了他的过往。
画面在眼前闪过。
一个名叫“清栗宗”的小宗门,春日桃花开满山门。
男孩被父亲抱在怀里,母亲笑着往他发间插上一朵桃花。
他眉心灵韵天生,是罕见的阴阳灵根,融合阴阳之力,修行路本该一片坦途。
一夜之间。
黑衣人来袭,护山大阵破碎,师长同门倒在血泊中。
父亲将他塞进后山密道,用最后的力气说:
“活下去……”
可惜,他最终没能逃脱,被带到了暗牢。
日复一日的折磨,剥皮抽筋般的痛苦。
那些黑衣人用各种手段榨取他体内的阴阳灵根之力,每抽取一分,他的生机就衰弱一分。
身边的同伴一个个在惨叫中死去,尸体被随意拖走,新的“材料”又会被送进来。
他试过反抗,试过求死,试过一切能想到的办法。
可连自杀都成了奢望,他们给他喂的药,让他连咬断自己舌头的力气都没有。
活着,成了无边无际的酷刑。
死,却遥不可及。
最后一丝求生的念头,在再次亲眼目睹某个同伴咽气的夜晚彻底熄灭了。
他躺在冰冷的石板上,望着漆黑的牢顶,心想:
就这样吧,等灵根被抽干,等变成一具尸体,等终于能解脱。
然后就是今天。
墙塌了,人跑了,喊杀声停了。
他坐在废墟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也……不想站起来了。
尽欢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她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镜。
镜子背后雕刻着繁复的心月虎图腾,角落还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欢”字。
那是她小时候,创世神随手炼给她的小玩意儿。
背后的字是她自己刻的,希望自己一生欢愉。
这铜镜没什么大用,就是照人时能映出几分本真灵韵,她一直带在身边,偶尔拿出来把玩。
她将铜镜递到男孩面前。
男孩麻木地抬眼。
镜面里映出的,不是他以为的枯槁鬼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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