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站在不远处,看着尽欢牵着那孩子走来。
男孩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却死死攥着尽欢的衣角,另一只手紧握着那面铜镜,像是握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阿梧,你要带他回青山境?”玄武问。
尽欢停下脚步,低头看向紧拽着自己衣角的男孩。
男孩脸上还沾着暗牢里的污迹,眼神却已不再完全空洞,只是仍沉默得像个哑巴。
她摇摇头,道:
“先不回去。我先找座城,租个院子,把他身体养好再说。”
玄武愣了愣:
“养好之后呢?”
尽欢望向天边渐起的暮色,声音很轻:
“然后带他去看山月。”
山月。
男孩在山谷里说的第一句话——“我还没看过山月”。
不是仇恨,不是怨怼,不是求死。
只是一个孩子,在经历了人间地狱后,心中残存的对这个世界最后一点干净的念想。
就冲这句话,尽欢觉得,这孩子不一样。
她蹲下身,与男孩平视,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沉默了很久,久到玄武以为他不会开口时,才嘶哑地吐出两个字:
“……忘了。”
暗牢里的人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他四岁就被抓来了,他是“七十三号”。
尽欢顿了顿:
“那就重新取一个。”
她看着他攥紧铜镜的手,看着镜背上心月虎图腾映着夕阳的微光,想了想:
“那就叫‘明心’吧。”
男孩抬眼,深陷的眼窝里映出困惑。
尽欢温声解释道:
“明心见性,意思是要摒除杂念,看清自己的本心。我觉得……你心里是干净的。”
即使经历了那些黑暗,他开口的第一念,仍是向往光明。
明心。
男孩将这个陌生的名字在唇齿间无声地滚了几遍,然后轻轻点头。
“好,明心。”尽欢站起身,牵起他的手,“我们回家。”
三人离开山谷时,夕阳已经西斜。
废墟上空,怨灵阴云还在盘旋,哀嚎声随着风声飘远。
玄武回头望了一眼,低声道:
“这里……千年内必成凶地。”
“我知道。”尽欢声音平静,“但那是千年后的事了。”
天道看的是大势,是因果循环。
今日种下的因,千年后结出的果,自有那时的生灵去面对、去化解。
明心踉跄着跟在尽欢身边,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始终没有松开手。
他偶尔会低头看一眼铜镜,镜中的孩童影子已经淡去,重新映出他此刻狼狈的模样。
可不一样了。
镜子里那双眼睛,不再是一片死寂。
血色余晖染红了蜿蜒的山道,也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黄昏时分,他们进入了一座凡人城池。
城池不大,却热闹。
街道两旁灯笼次第亮起,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炊烟里飘出的饭菜香。
这些属于人间的鲜活声音与气息,让明心下意识往尽欢身后缩了缩。
尽欢也不催促,牵着他慢慢走,任由他适应这陌生的喧闹。
她在城边找了许久,才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尽头寻到一处待租的小院。
院子很小,只有三间瓦房,院中有一棵老槐树,一口井,墙角还生着些野草。
房主是个絮叨的老太太,打量着一身红衣娇弱的尽欢和脏兮兮的明心,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姑娘,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这孩子怎么……”
尽欢笑眯眯地说:
“我带着弟弟,来此地寻亲,路上遭了劫,所以狼狈了些。”
“寻亲?亲人在哪儿?”
尽欢面不改色地继续胡诌:
“还没寻到呢。先安顿下来慢慢找。”
老太太又絮叨了半天,最后才不情不愿地收了租金。
尽欢给的是金豆豆,够普通人家好多年的开销了,老太太这才眉开眼笑。
等老太太走了,尽欢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玄武:
“你还愣着干什么?不回归墟?”
玄武正打量着这小院,闻言立刻凑过来:
“阿梧,我也住这儿呗?你看这院子三间房,正好够……”
尽欢斩钉截铁地拒绝:
“不行。神主要是知道你又赖着我,非扒了你的龟壳不可。”
“我就住几天……”
“一天也不行。”尽欢双手叉腰,“赶紧回去!不然我现在就传讯给神主!”
玄武蔫了。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尽欢,又看看一直沉默的明心,最后叹了口气:
“好吧……那阿梧,你有事一定找我啊!我随时都能来!”
尽欢推着他往外走:
“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快走!”
送走一步三回头的玄武,小院终于清静下来。
夕阳彻底沉下,暝色四下。
老槐树的影子在青石地上拉得很长,井边的青苔泛着湿漉漉的凉意。
尽欢推开正屋的门。
屋里很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角落堆着些蒙尘的杂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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