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虎的吼声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安仁坊巷道两侧的窗户全黑着,没有一家敢亮灯。
黑山虎朝地窖口探了一眼,吹了一声哨子,四个辅兵扛着扁担和麻绳从卡车上跳下来,小跑着往后花园赶。
搬运从地窖开始。
第一箱银锭被两个辅兵抬上来的时候,箱盖的铜扣松了,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五十两官银,每一锭上面都刻着铸造年份和监造官的姓名。
张虎拿马灯照着银锭上的字,念了一遍。
“政和三年,京畿转运司监铸,经办薛昌言。”
他把马灯往旁边一递,朝地窖里喊了一声。
“快点搬,一箱一箱编号,别弄混了!”
辅兵们鱼贯下窖,一箱接一箱地往上抬,装金条的紫檀木盒用麻绳捆了四道,银锭箱子两人一组扛在肩上,踩着假山边的石阶往前院走。
前院的军用卡车后厢板已经放下来了,黑山虎站在车尾指挥装车,每上一箱他就在手里的纸条上画一道杠,编号登记全由旁边的装甲步兵负责,辅兵只负责搬运,全程不碰账目。
薛昌言趴在前院中间的碎砖和血水里,额头贴着地面,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听见银箱碰撞的闷响从后花园一路传过来,听见辅兵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密,听见黑山虎每画一道杠就嘟囔一声数字。
每一声都像是在从他骨头上刮肉。
第十二箱银锭被抬过他面前的时候,他的手指开始往怀里摸。
丝绸里衣的内层缝了一个暗袋,暗袋里有一个不到巴掌大的紫檀木盒,用油纸裹了三层,系着丝线。
他的手指哆嗦着摸到了丝线,拽了出来。
“等一等!”
他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发出来的声音又尖又破,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黑山虎手里的炭笔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薛昌言跪直了身子,双手高举那个紫檀木盒,举过头顶,十根手指死死扣着盒身两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灰色。
“钱全给你们!全给!”
他的声音在颤,但咬字拼了命地往外挤,像是把最后一口气全赌在了这几句话上。
“这是道君皇帝御笔亲赐的丹书铁券!”
“除谋逆大罪外,皆可免死一次!”
“大宋百六十年社稷,从无毁御赐铁券的先例!”
“你不能杀我!”
前院安静了整整两息。
辅兵们扛着银箱停在半路,装甲步兵端着枪看向黑山虎,黑山虎又看向巷子口。
巷子口停着那辆Sd.Kfz.222装甲指挥车,防弹玻璃上映着车灯的余光,引擎在怠速运转。
车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李锐踩着踏板下车,防风德式军大衣的下摆被夜风灌满,猎猎地甩在小腿两侧。
他的军靴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走进前院,步幅均匀,节奏不快不慢。
经过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经过绑在树下的几个俘虏,经过地上还没凉透的死尸,他的视线始终平直地落在前方,没有左右偏移过一寸。
走到薛昌言面前,他停了下来。
薛昌言仰着脖子,把紫檀木盒举得更高,手臂在发抖,木盒上的包浆在车灯余光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油润光泽。
李锐没有看那个木盒。
他偏过头,朝黑山虎伸出右手,戴着皮手套的掌心朝上。
黑山虎从卡车侧面的工具箱里拽出一把便携军用乙炔切割枪,连着一小罐压缩气瓶,小跑着递了过去。
李锐接过切割枪,单手掂了一下重量,枪头朝下。
“打开。”
两个字,没有第三个。
薛昌言愣了一瞬。
他没有想到对方不问是什么,不问上面写了什么,不看敕文,不验真伪,只说了两个字。
但枪口和刺刀都对着他,他不敢不打开。
他哆嗦着把紫檀木盒放在面前的地面上,拨开铜扣,掀起盒盖。
盒子里面铺着一层陈旧的明黄色锦缎,锦缎上躺着一块半月形的铁牌,铁牌正面用鎏金篆书刻着免死敕文,背面刻着赵佶的年号和御押花样,牌面上嵌着细密的云纹金丝。
这是大宋朝最高规格的免死信物,也是薛昌言当年帮宋徽宗督办东南盐利、凑齐花石纲款项后,花了八千贯打通内侍关节,才求来的御赐铁券。
有这块铁券在手,除了造反谋逆,理论上无论犯了什么罪,都可以免死一次。
薛昌言把木盒往李锐脚下推了推,额头重新贴上了地面。
“大帅,铁券在此,上有道君御押,老朽罪该万死,但大宋祖制,铁券持有者可免一死!”
他的声音碎成了片段,每一句之间都夹着粗重的喘息。
“老朽愿将全部家财充公,从此为大帅效犬马之劳!”
李锐蹲了下来。
他的右手拿着切割枪,左手伸出去,皮手套的指尖捏住铁券的边缘,拎了起来。
铁券入手沉甸甸的,大约有三四斤重,做工确实精细,背面的御押刻得刀法老道,不是寻常工匠能仿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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