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
宗泽在发放台后面坐了快半个时辰,棉袍的肩膀已经湿透了一大片,他也不挪窝。
他不断核对着户帖上的名字和人数,盖一个木印,然后朝身后的辅兵点一下头。
辅兵舀粮,过秤,倒进百姓自带的布袋或陶罐里。
规矩是李锐定的:有户帖的汴京原住民,一户一升精米,凭帖领取,一天一次,不重复,不赊欠。
无户帖的流民,凭当日劳役签条领粮,半升起步,多劳多得。宗泽照办,半点折扣都没打。
队伍前段的领取速度慢慢稳了下来,大约每炷香的功夫能放二十户。后面的人虽然等得焦急,但没人敢出声催。
不是因为宗泽的官威。
是因为那两挺架在沙袋后面的马克沁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坊口的开阔地。
排在队伍中段偏后的那几个壮汉一直没有说话。
为首的疤脸汉子目光在发放台和巷口之间来回扫了三遍,最后落在粮仓门口的两个哨兵身上,停了两息。
他身后一个矮胖汉子凑上来,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六哥,那铁管子后面蹲了两个人,咱冲过去至少要七八步。”
疤脸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冲那边。”
他的视线慢慢移到了宗泽身上。
“杀这个老头子就够了。”
矮胖汉子皱了皱眉。
“杀他?他不是那个掌兵的李将军。”
疤脸从袖筒里把手抽出来半寸,又缩回去了。
“蔡衙内说了,这老头是他们管粮的主心骨。粮道一乱,那将军的纸票子就是废纸。”
矮胖汉子咽了口唾沫,不再说话。
队伍继续往前挪。
冻雨打在每个人的肩头和头顶,发出细碎的声响。
排队的百姓缩着脖子,有的用破蓑衣裹着头,有的干脆淋着,眼睛死死盯着前面越来越近的发放台,还有台后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
宗泽又核完一户,他停了一下笔,抬头看向队伍后方。
不是怀疑什么,只是多年做地方官的习惯,放粮的时候要时不时扫一眼队尾,看有没有老弱妇孺被挤到外面去。
他的目光扫过中段的时候,停了一瞬。
那几个壮汉站在一群瘦骨嶙峋的饥民中间,肩膀和手臂的肌肉轮廓跟周围的人差了至少两圈。
袖口扎得死紧,连冻雨都灌不进去。
站在粮食发放口排队,却没有一个人手里拿着装粮食的布袋、陶罐,甚至连块破布都没带。
宗泽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算盘,才记起算盘已经留在了三司衙门旧址的条案上。
他低下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朝身侧站着的一名神机营士兵说了句什么。
那士兵没有转头,只是左手无声地从枪托上移到了扳机护圈旁边,拇指拨开了保险。
疤脸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两头盯上了。
他只知道自己离发放台还有不到三十步。
前面还有十几户人。
按这个速度,再有一炷香的功夫就能走到桌前。
三步之内,他有把握。
他在蔡京府里练了八年刀,短刀出鞘到入肉不超过一息。
一个文官老头的脖子,不比一头待宰的猪硬多少。
他右手在袖筒里握紧了那柄七寸短刀的刀柄,掌心全是汗。
又过了十几户。
疤脸前面只剩下五个人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冻雨灌进鼻腔,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排在他前面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怀里的婴儿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发出小猫一样的呜咽。
妇人领了粮,千恩万谢地走了。
下一个。
又下一个。
疤脸前面只剩两个人了。
他身后的矮胖汉子呼吸开始变粗,右手也伸进了袖筒。
宗泽在桌后面填完了一行数字,抬起头来。
他看见了疤脸的脸。
也看见了疤脸袖口里微微鼓起的那个短刀轮廓。
宗泽的眼神变了一下,变化很细微,只是瞳孔收缩了一点。
但他没有出声。
他低下头,在表格上又写了一个数字。
然后他把铅笔放在了桌面上,笔尖朝向左侧的神机营士兵。
左侧那个士兵看见了铅笔的方向,指尖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疤脸前面只剩一个人了。
那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腿脚不好,走到桌前的时候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宗泽站起来扶了他一把。
老汉领了粮,拄着棍子慢慢走了。
疤脸深吸最后一口气,迈步上前。
他的右脚刚踏出去,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不是刀剑出鞘的声音。
是毛瑟步枪枪栓拉动的声音。
疤脸的后脑勺上,顶了一根冰冷的枪管。
枪管顶在疤脸后脑勺上的时候,他的右手已经从袖筒里抽出来了一半。
七寸短刀的刀尖刚露出袖口,寒光一闪。
但他没有继续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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