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熄灭后的第三日,落魂谷仍弥漫着淡淡的焦味。
昭武军大营内秩序井然,士卒们清理战场、收殓尸骸、整顿兵器,一切有条不紊。
中军大帐前却笼罩着异样的沉默——孟获被单独安置在一顶营帐内,帐外四名星宿卫按刀而立,既非囚禁,也非礼遇,倒像在等待什么。
帐内,孟获坐于矮榻上,双手自由,面前甚至摆着清水与干粮。
但他未动分毫。
三日来,他几乎未合眼。
一闭眼便是冲天火光,是藤甲兵在烈焰中翻滚哀嚎的模样,是兀突骨浑身迸电从空中坠落的画面。
还有更早的回忆:野象坡军阵溃散,落魂谷兽群惊逃,泸水畔冰桥横空……
每一次败绩,每一次被擒,每一次释放时刘昭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睛。
那些他曾经坚信的倚仗,一层层剥落,如今只剩赤裸裸的自己。
帐帘被掀开,一名昭武军文吏端着一碗热粥进来,轻轻放在案上。
“孟获大王,请用些食物。”文吏语气平淡,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就像对待寻常人。
孟获抬眼,嘶哑道:“刘昭……何时杀我?”
文吏摇头:“主公从未说过要杀你。”
“那要如何?第四次放我?”孟获忽然激动起来,“然后等我第五次聚兵来战?
等我再寻什么倚仗?等我……”声音渐低,化作苦笑,“我还有什么可倚仗的?”
文吏不语,只是将粥碗向前推了推,躬身退出。
帐帘落下,光线暗淡。
孟获盯着那碗粥,热气袅袅升起。
他突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不是大王时,父亲重病卧床,母亲也是这般端来热粥,轻声说:
“获儿,吃点东西,才有力气。”
那时南中各部纷争不断,孟氏一族势弱,常受欺凌。
他凭一双拳头、一把弯刀,带着几十个族中少年,硬生生打出威名。
后来各部推他为盟主,他以为找到了让族人过好日子的路——谁的拳头硬,谁就能主宰这片土地。
可如今呢?
拳头?管亥、甘宁,哪个不比他善战?
刀兵?昭武军弓弩甲胄,远胜蛮兵。
地利?山林险阻,毒瘴幻阵,皆被破去。
奇物异人?藤甲兵灰飞烟灭,兀突骨尸骨已寒。
他还有什么?
帐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
帘幕再次掀开,这次进来的不是文吏,而是刘昭。
玄色常服,未披甲胄,腰间只悬一柄寻常长剑。
他径自走到孟获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未动的粥碗。
“不饿?”
孟获沉默。
“本座知你在想什么。”刘昭自己提起帐中铜壶,倒了两碗清水,推过去一碗。
“你在想,四次被擒,四次释放,这次总该死了。
或者,这次又被放走,该去哪里再寻倚仗。”
孟获手指微微抽搐。
“但你心里清楚,无倚仗可寻了。”刘昭端起水碗,饮了一口。
“南中各部,见你四战四败,威望已失大半。
乌戈部全军覆没,银冶洞元气大伤。
木鹿重伤遁走,朵思心志已颓。
就算本座此刻放你离去,你能召集多少人马?千人?百人?”
每一句,都像针扎在孟获心上。
他咬牙道:“那你为何不杀我?留着我这败军之将,有何用处?”
“本座说过,”刘昭放下水碗,目光如炬,“南中之地,汉蛮本是一家。
昭武将军府要的不是诛灭,是归化;不是掠夺,是共荣。
杀你容易,但杀一人,能服南中百万众吗?”
孟获怔住。
“你以为本座一次次擒你放你,是在戏耍?”刘昭摇头。
“第一次放你,是告诉南中各部:昭武军有破山之勇。
第二次放你,是告诉众人:旁门左道,不足为恃。
第三次放你,是昭示:天险亦可改易。这第四次……”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如深潭:“是要让所有人看清,倚仗奇物异力、妄想以蛮勇抗拒王化者,终将灰飞烟灭。”
“而你孟获,”刘昭直视孟获双眼,“便是活生生的例证。”
孟获浑身一颤。
“现在,你明白了?”刘昭起身,“本座今日来,是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放你。
你可以走,带着你的亲信部众,回你的村寨,或者去更深的深山。本座绝不阻拦。”
他走向帐门,停步,侧首道:“但走之前,不妨去看看营外三里处,那些归附部族新垦的田地,新建的村舍,新设的集市。
看看那些曾经跟着你对抗昭武军的蛮兵,如今如何学着耕种、织布、读书识字。
看看他们的孩子,是否比父辈过得更好。”
言罢,掀帘而出。
帐内重归寂静。
孟获呆坐良久,忽然起身,大步走出营帐。
帐外星宿卫并未阻拦,只是默默跟随。
他走出昭武军大营,向着刘昭所指的方向行去。
三里外,一片河谷平地展现在眼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