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第十三日,阳平关的清晨不再有号角。
只有死寂,以及混杂在风里的、若有若无的煎熬气味。
关内飘出的炊烟稀薄如游丝,仔细分辨,能嗅出树皮、草根被熬煮后特有的酸苦。
护城河水面又降,露出大片发黑滑腻的淤泥,几具早已腐烂的动物尸体半陷其中。
关墙上,那些曾流转金光的符文彻底黯淡,只剩下深深的刻痕。
三里外的季汉大营,在卯时三刻,营门在吱呀声中洞开。
涌出的不是军队,是三列经过伪装的木牛流马。
这些机关兽裹上了灰褐麻布,表面涂抹着与山岩泥土无异的颜色,有些还插着枯枝败叶,行走时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每具木牛负重惊人,麻袋鼓胀,流马拖曳的板车上,箭簇、铁钉、备用弩臂堆得老高。
它们不再列队,而是像真正的山民运货队般散开。
三五具一伙,钻小道、蹚浅滩、穿疏林,铜哨声在山谷间此起彼伏,传递着简单讯号。
赶“车”的“农夫”们,粗布衣下藏着软甲,眼神锐利如鹰。
了望竹楼上,庞统放下远望镜,羽扇轻摇:“化整为零,隐于山川。
孔明此法,不仅运粮,更是织了一张无形的网。”
郭嘉颔首:“阳平关的探子,此刻怕是要抓瞎了。
想截粮,却找不到粮队在何处。”
“所以,杨任必须动。”庞统眯眼看向关墙,“再不动,里面的人就要啃墙砖了。”
关墙上,杨任的指甲已掐进垛口青砖的缝隙里。
他眼睁睁看着季汉大营外围,又多了两处堆放军械的场地,崭新的盾牌在晨光下反着光。
更远处,运送土石的队伍蜿蜒如蚁,那座该死的土山,正以缓慢却坚定的速度,一日日长高,逼近关墙。
副将杨柏的声音干涩:“将军,仓曹禀报,存粮……只够五日。
箭矢耗尽,弩机损毁三成,已无箭可射。
符箓……昨夜清点,爆炎符不足百张,阴雷符仅存三十。”
杨任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喘息。
地脉被夺,阵法失灵,军心涣散。
昨夜又有士卒试图从西侧废弃水门缒城逃跑,摔死三人。
恐惧和饥饿,是比季汉军更可怕的敌人。
“不能坐以待毙。”杨任猛地转身,眼中血丝密布,像困兽,“他们的命脉是粮道!断了粮道,十万大军也得溃!”
“可我军精锐折损,飞隼营上次出击……”杨柏欲言又止。
上次派出的三百袭扰精锐,中了埋伏,只回来不到五十人,主将重伤,至今昏迷。
“那就用最后的本钱!”杨任走到内侧沙盘前,手指重重戳在一处险峻山岭。
“鬼见愁!这条猎道知道的人极少,翻过去可直接插到沔水上游支流!季汉军从成都来的粮队,最后一段必沿支流而下!”
他抬头,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狠厉:“让‘穿山营’去!他们最擅山地潜行、绝壁攀援。不要接战,只烧粮!烧完就走,钻回山里!”
穿山营,天师道中最为隐秘特殊的一支,满编二百人,皆是从汉中深山猎户、药农中选拔,精通攀岩、潜踪、野外生存。
营正吴砀,曾是汉中最有名的采药人,传闻能在百丈绝壁徒手往返,对汉中群山了如指掌。
午时,穿山营在关内校场集结完毕。
人人轻装,背负特制短弩、淬毒匕首、火油囊和攀岩钩索。
面容大多粗砺黧黑,眼神警惕如山林野兽。
吴砀站在队前,身形矮壮精悍,双手布满老茧和疤痕,沉默得像块石头。
“任务?”杨任盯着他。
“烧粮。不缠斗。”吴砀声音沙哑低沉。
“季汉军必有防备,可能比上次更险。”
吴砀扯了扯嘴角,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山,是我们的。”
未时,穿山营从阳平关后山一处早已废弃的采矿密道悄然出关。
密道出口隐于瀑布之后,水声轰鸣掩盖了一切动静。
二百人如猿猴般攀着湿滑的岩壁,坠入下方深潭,旋即消失在对岸密林。
吴砀一马当先,手中没有罗盘,只靠一双眼睛和多年行走深山积累的直觉。
他选择的路线上不见人迹,时而需贴壁横移,时而要借藤蔓荡过深涧。
队伍无声跟进,动作敏捷得不像人类。
行出约十五里,进入一片原始老林。
古树参天,藤蔓垂挂,光线昏暗。
前方斥候突然打出警戒手势,伏低身形。
吴砀悄无声息地摸上前。
透过灌木缝隙,可以看到下方一条狭窄的兽道上,正有一小队“运货人”经过。
三具流马,拖着堆满麻袋的板车,两个“樵夫”打扮的人跟在两侧,边走边低声交谈,口音是本地土话。
一个年轻穿山营士卒手指摸向了背后的短弩弩机。
吴砀按住了他的手。
他眯着眼,仔细观察。
流马行走的节奏太稳,蹄声几乎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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