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的秋风格外肃杀。
韩遂独坐在府邸最深处的书房内,窗棂紧闭,仍挡不住外面隐约传来的惶惶人声。
案几上原本堆积如山的军报文书,如今凌乱散落,几张描绘着血狼王庭惨状的羊皮纸被狠狠揉皱,又颤抖着铺开——墨迹间仿佛还渗着那夜的血与火。
玉如意的碎片仍未清理,就散在脚边,映着烛光像一地惨白的骨渣。
“三万……四万五千……”韩遂枯瘦的手指掐进掌心,低哑地重复着这两个数字。
先零羌迷当率众归附的消息今晨传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铁椎。
他韩文约经营凉州二十年,挟羌胡以制汉廷,靠的就是对草原各部信仰与恐惧的精准拿捏。
血狼王庭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邪异的一把刀,刀锋所指,诸羌莫不战栗。
可现在,刀碎了。
碎得如此彻底——祭坛崩塌,妖魂寂灭,大首领死于内乱,整个王庭在自相残杀与疯狂中化为焦土。
而挥锤砸碎这把刀的,正是那个他最初并未太过在意的刘昭。
“刘昭……刘玄德之子……张角余孽……”韩遂牙龈咬得发酸,每个字都裹着血腥气。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成公英!”
书房阴影里,身形瘦削的谋士缓步走出。
成公英脸色比韩遂更苍白,自那日从汉营归来,他眼中便常驻着一层挥不去的阴翳。
“你说他‘深不可测’。”韩遂喉咙里滚出一声近似冷笑的嗬嗬声。
“这就是你说的深不可测?无声无息摸进血狼山,斩妖毁坛,连那化神期的狼妖残魂都灭了!
这是寻常修士?这是归真境能做到的?!”
成公英沉默片刻,缓缓躬身:“主公,是某眼拙。
当日汉营中,那刘昭气息沉凝如渊,某只觉他根基深厚,却未料到他竟掌握着如此……如此专克邪魂的禁忌之术。
血狼祭坛与妖魂绑定极深,强行摧毁必遭反噬,可探子回报,当夜汉军突袭队伍全身而退,刘昭本人亦无大恙。
此等手段,已非凡俗兵法范畴。”
“废话!”韩遂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跳动,“我要听的是这个吗?我要知道怎么办!
迷当带了四万五千羌骑投过去,陇西那些墙头草的小部落还在往汉营跑!
马寿成那头老狐狸,昨日回信说什么‘粮草未齐、部众需整’,分明是在观望!
等刘昭整合完羌胡,下一个就是金城!就是你我的头颅!”
书房内死寂,唯有烛火噼啪。
成公英抬起头,眼神复杂:“主公,为今之计……唯有固守。
收缩兵力,放弃外围坞堡烽燧,集中精锐于金城、襄武、允街三座坚城。
汉军挟大胜之势,又得羌骑之助,野战已不可为。
但攻城……凉州城池皆据险而建,粮草充足,只要坚守不出,拖到寒冬,未必没有转机。”
“转机?”韩遂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嘴角扯出扭曲的弧度,“等什么转机?等刘昭调来荆州、益州的攻城器械?
等他那些会符箓的修士在城下布阵?还是等马腾突然良心发现?”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急促踱步,狼皮大氅的下摆扫过地面,“刘昭敢深入凉州,就必有破城把握。守?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他突然停步,转身死死盯住成公英,眼中翻涌着某种孤注一掷的疯狂:“还记得……西边那些‘商人’吗?”
成公英瞳孔骤然收缩。
“主公!”他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下去,急促道,“不可!与虎谋皮,后患无穷!血狼王庭便是前车之鉴!
那些西域魔道所求,绝非金银财货,而是——”
“是什么?”韩遂截断他,笑容森冷,“是生魂血祭,是地脉怨煞,是苍生死绝的戾气。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他走回案几后,缓缓坐下,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
“可成公啊,你看看我们现在还有什么?羌胡离心,马腾观望,血狼覆灭,汉军势大……不用非常手段。
你我,连同这金城内外数万追随你我的将士家小,就是刘昭功成名就的踏脚石,是史书上寥寥几笔的‘逆贼韩遂’!”
成公英张了张嘴,最终无言。书房内只余韩遂粗重的喘息。
良久,韩遂直起身,声音变得低沉而决绝:“去请杨秋来。
再让韩勇秘密准备——挑三十个最死士的扈从,备好驼队,装足玉璧、金沙、还有……去年从敦煌得来的那尊‘黑玉祭盘’。”
“主公……”成公英还想劝。
“去!”韩遂暴喝一声,眼中最后一点犹豫彻底烧成灰烬,“我韩文约宁可把凉州卖给魔头,也绝不让给刘备的儿子!快去!”
成公英深深看了主公一眼,那曾经雄踞西凉、谈笑间挑动羌汉风云的枭雄,此刻眼角眉梢爬满了穷途末路的狰狞与恐惧。
他终究躬身一礼,无声退下。
当夜,金城戒备陡然提升至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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