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明话音落下的瞬间,黄忠已开弓。
不是落日弓——那张陪伴他征战百年、弓身已有裂痕的宝弓,在刚才维持箭意凝真时灵性已近枯竭,弓弦松驰,龙纹木骨表面的裂纹又深了三寸,再也承受不住下一箭的力量。
黄忠用的是备弓。
从腰间豹皮囊中解下,通体黝黑,弓臂短而厚,弓弦粗如小指。此弓无名,是黄忠早年游历时,于极北冰原深处一座上古遗迹所得。弓身材质非金非木,触手冰凉沉重,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弓臂两端各嵌着一枚鸽卵大小的灰色晶石。
晶石暗淡无光,仿佛死物。
黄忠握弓的右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站得笔直,双脚前后分立,左脚前踏半步,脚跟陷入焦黑的岩地半寸。这个姿势极稳,如老树盘根,如孤峰峙岳。周身气息彻底收敛,连呼吸都压到微不可察——不是隐匿,是将所有精气神凝聚于一点,凝聚于那双眼睛,凝聚于弓弦上那支箭。
箭是从箭囊最底层取出的。
九支箭,通体黝黑,箭杆粗如拇指,入手极沉。箭头不是寻常的三棱或圆锥,而是扁平的凿形,边缘薄如蝉翼,闪烁着暗哑的金属寒光。箭羽是某种不知名猛禽的翎羽,羽根浸过秘制药液,坚硬如铁。
破法陨铁箭。
箭杆以天外陨铁混合玄阴真铜千锤百炼而成,箭头淬入大雪山底万载寒铁精华,箭羽取自西域金凋王临终脱落的尾翎。每一支箭的炼制,都需三年之功,每一支箭的成型,都需以铸箭师本命精血为引。
黄忠攒了三十年,只得九支。
从未用过。
因为寻常敌人,不值得用。
今日,值得。
他搭箭。
黑弓拉开。
弓弦绷紧的瞬间,弓臂两端那两枚灰色晶石,同时亮起微光。不是刺目的光芒,是温润的、如同月华般的浅白光晕。光晕顺着弓臂蔓延,在弓身中央交汇,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白线,白线缠绕箭杆,最终没入箭羽。
箭身开始震颤。
不是抖动,是高频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微颤。震颤中,箭杆表面的黝黑逐渐褪去,露出内里暗银色的金属纹理——那些纹理不是后天镌刻,是陨铁在成型时自然凝结的星辰脉络。
黄忠闭上一只眼。
不是瞄准,是“观”。
《周天玄武诀》第八重,“心眼观微”。
此法非攻非守,是将心神沉入天地,感应能量流动的细微轨迹。修至大成,可观千里外一蝇振翅,可察地底百丈暗流,更能在混沌紊乱中,看清那些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法则连线”。
此刻,在黄忠的心眼中,整片核心区域不再是血色深渊与搏动心脏。
而是一张网。
一张由无数暗红色细线编织而成的、覆盖方圆千丈的巨网。
网的中央,是那颗污秽血心——在能量视界中,它如同一轮暗红色的太阳,每搏动一次,便向四周辐射出海量的污秽能量。这些能量沿着那些暗红细线奔流,汇向八个方向,注入八名长老体内。
八长老,是八个节点。
他们接收血心能量,以自身为转换器,将其炼化成更精纯、更恶毒的污秽咒力,再通过某种玄奥的联结,反馈回血心,形成一个完整的能量循环。
循环不息,血咒不止。
而刚才赵公明以雷印破掉的七道血线,只是这个庞大能量体系中,最表层、最直接的攻击手段。真正的根基,是那些连接血心与长老的暗红细线——能量输送的“脉络”。
断脉络,等于断血咒的粮道。
黄忠要做的,就是这个。
他睁眼。
左眼依旧闭合,右眼瞳孔深处,倒映着那片错综复杂的能量网络。视线快速扫过,锁定其中三条脉络——
一条从血心西北角延伸,连接兑位长老。这条脉络最细,能量流最缓,显然是兑位长老实力最弱的体现。
一条从血心正东方向伸出,连接震位长老。这条脉络最扭曲,如同受伤的蚯蚓般不断痉挛,显然在刚才雷印爆发时受了损伤。
最后一条,从血心正下方垂直上升,连接坎位长老。这条脉络最隐蔽,几乎完全隐藏在翻涌的暗红物质中,但黄忠看见,它内部的能量流最稳定、最凝实——坎位长老,很可能是八人中真正的核心。
就这三条。
黄忠调整呼吸。
吸气,深长如鲸吞。
呼气,缓慢如抽丝。
三息之后,身心俱寂。
右手食指,扣住弓弦中段,轻轻向后拉。
不是猛拉,是匀速、平稳、没有半分颤抖的后拉。
弓弦在指尖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桑。
黑弓弓臂开始弯曲。
两端晶石的光芒越来越亮,从月华般的浅白,逐渐转为晨曦般的淡金。光芒顺着弓臂流淌,在箭杆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辉。
弓开七分。
黄忠停住。
不是力竭,是在等。
等一个“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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