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2月,香港。
洗衣街二楼后座的Band房,仿佛一个与世隔绝又敏感捕捉世界脉动的巢穴。电视屏幕上持续滚动着国际新闻,当曼德拉走出罗本岛监狱的画面反复出现时,黄家驹放下了手中的吉他。
上世纪80年代末,南非残酷的种族隔离制度早已成为国际社会瞩目的疮疤。新闻片段里闪过索韦托的尘土、隔离的标志、以及那些沉默或呐喊的黑色面孔。而曼德拉——这个被囚禁了二十七年的名字,连同他象征着抗争与希望的出狱瞬间,穿透遥远的距离,重重撞进了家驹的视线。
报道中的细节被他一一看在眼里:二十七年的铁窗生涯未能磨灭的眼神,斑白鬓发下依然挺直的脊梁,以及那只举起时仿佛能击碎一切枷锁的拳头。家驹沉默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发出不成调的闷响。他并非政治热衷者,但一种跨越种族与国界的人类共情,以及对“自由”与“尊严”最朴素强烈的感应,在他胸中翻涌。那是一种音乐人特有的敏感,对生命韧性与不公压迫的本能触动。
当时的香港乐坛,正浸泡在商业偶像与都市情爱的甜蜜泡沫中。电台热播的是缠绵悱恻的情歌,颁奖礼追捧的是精致唯美的形象。关注社会议题、尤其是遥远非洲大陆苦难的歌曲,几乎是市场的“异类”,鲜少有人触碰,也未必讨好。
但家驹显然被另一种力量攫住了。他推开手边正在修改的情歌草稿,在凌乱的桌面上翻找出一张空白谱纸。钢笔尖悬停片刻,落下时不再是风花雪月,而是沉重的、带着历史尘埃的叩问。
“风雨中抱紧自由……” 他写下这一句,像是一声从胸膛深处发出的叹息。
创作过程并非一蹴而就。他查找了更多关于曼德拉和南非的资料(尽管当时信息有限),试图理解那片土地上“黑色肌肤”所承载的沉重意义。他把这种理解,融入了旋律的构建中。前奏的吉他扫弦,他特意要求阿Paul弹出一种类似非洲节奏的、带着原始生命力的律动,同时又要有一种苍凉辽阔的空间感。贝斯线(由家强构建)需要沉稳而坚定,如同大地深处不屈的力量。鼓点(世荣负责)则要模仿命运的步伐,时而压抑,时而迸发出抗争的激昂。
歌词的打磨更是字斟句酌。“年月把拥有变作失去,疲倦的双眼带着期望”——他试图浓缩漫长监禁时光中的磨损与不灭的希望。“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迎接光辉岁月”——这句最终定稿的副歌点睛之笔,既是对曼德拉个人历程的概括,也升华了对所有为自由奋斗者的礼赞。
Band房里的氛围变得不同以往。少了些日常笑闹,多了种专注的凝重。当《光辉岁月》的旋律逐渐成型,并被第一次完整唱出时,连经常吵闹的家强都安静下来。歌曲里有他们不常表现的宏阔叙事和深沉情感,那不仅是技巧的展示,更是心灵的投射。
乐瑶默默见证了这一切。她看到他深夜对着新闻剪报发呆,听到他反复修改一句歌词直到满意,也在他终于唱出“迎接光辉岁月”后,看到他眼中闪过如释重负又充满力量的光芒。她知道,这首歌不同于他们为电影写的热闹插曲,也不同于市场上泛滥的情歌。它诞生于对遥远苦难的同理心,诞生于对商业潮流无意识的背离,诞生于一个音乐人认为音乐理应承载更重分量的信念。
《光辉岁月》的诞生,是黄家驹以音乐人的本能,回应世界角落的不平之声。它用粤语流行曲的载体,承载了关于自由、抗争、希望这些跨越文化的永恒命题。在情歌当道的年代,它如同一块沉甸甸的基石,悄然奠定了Beyond音乐中那份难以忽视的社会关怀与人文厚度,也预示了黄家驹后续创作中愈发鲜明的“大爱”轨迹。这首歌,不仅献给曼德拉,也献给所有在命运风雨中,依然选择“抱紧自由”、仰望“光辉岁月”的灵魂。而它的起点,就在那个二月,Band房昏暗的灯光下,一个香港青年被万里之外一道出狱的身影,深深震撼的瞬间。
1990年4月,香港电影与音乐的一次重要交汇。
杜琪峯与陈木胜联手打造的《天若有情》,以其极致的浪漫悲剧色彩,注定要成为港产片历史上的经典一笔。而在构建这份悲情与热血交织的听觉宇宙时,他们找来了三位风格各异的音乐人:罗大佑的沧桑叙事、花比傲的戏剧张力,以及Beyond的年轻热血与边缘呐喊。
Beyond为此倾注了巨大心血,交出了三首风格鲜明、直指电影内核的作品。其中,《灰色轨迹》由黄家驹包办词曲,以他沉郁顿挫的嗓音,勾勒出社会边缘人在迷茫与绝望中挣扎的“灰色”心境。吉他前奏如同夜幕下孤寂街道的回响,歌词“踏着灰色的轨迹,尽是深渊的水影”充满了压抑的宿命感,与片中刘德华饰演的华弟那无法回头、注定陨落的江湖路形成了灵魂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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