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肆虐的下午。
空气能拧出水来。墙壁和地板像是默默渗出冷汗,摸上去一片湿漉漉的冰凉。窗外是灰蒙蒙的一片水雾,楼宇的轮廓模糊不清,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罩在一个巨大的、湿透的毛玻璃罩子里。呼吸间,鼻腔里都是沉甸甸的水汽,又闷又热,偏偏骨子里还透着一股粘腻的阴冷。
乐瑶刚结束一天跟组的工作,拖着些许疲惫回到上海街的公寓,还没来得及换下沾了外面潮气的衣服,门铃就响了。
门外站着的是笑容和蔼却带着些许歉意的房东太太,手里还提着一小袋用红色塑料袋装着的、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番薯。
“靓女,唔好意思啊,”房东太太开口,语气是熟悉的市井家常,却也带着不容转圜的决定,“间屋呢,我准备收翻啦。我个仔年底要结婚,呢度要重新装修下做新房……所以,麻烦你呢个月收拾一下,搬一搬啦。呢个月租金我就唔收你啦,押金到时全额退返畀你。真系唔好意思啊,呢啲番薯自己种的,你拎去煲糖水啦,去去湿气。”
乐瑶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她在这里住了两年多,房东太太人不错,很少涨租,偶尔还会送点自家种的果蔬。如今儿子结婚要房,再合理不过。她接过那袋沉甸甸的番薯,指尖碰到冰凉湿润的薯皮,点点头,露出理解的笑容:“唔紧要,阿姨,我明白嘅。多谢你一直嘅关照,我会尽快收拾好。”
送走房东太太,乐瑶关上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轻轻吐了一口气。环顾这间不算大却承载了她两年多生活痕迹的小窝,一时有些恍惚。要搬家了。
她没有耽搁,第二天休息日,先去附近的五金店买了十几个厚实的编织袋、一堆纸箱和好几卷宽幅的封箱胶带。回到公寓,看着满屋子的东西,挽起袖子,开始了浩大的打包工程。
衣服、书籍、唱片、相关的资料和光盘、各种小摆设、厨房里零零碎碎的餐具厨具、卫生间里的瓶瓶罐罐、还有那个塞得满满当当、装着Beyond各种演出备用配件和简单化妆品的“工作百宝箱”……东西远比想象中多。她以为自己一个漂泊的打工妹,物品应该精简,没想到不知不觉间,这个临时的窝也被填满了生活的实感。
耗时两天多,她才勉强将大部分物品分门别类地打包好。客厅中央堆起了一座由纸箱和编织袋构成的小山,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道供人侧身通行。空气中弥漫着灰尘、旧物和封箱胶带特有的化学气味,混合着窗外无孔不入的潮湿,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搬迁的浑浊气息。
乐瑶站在“小山”之间的缝隙里,勉强落脚,抬手擦了擦额角不知是热出来还是累出来的细汗。她看着四周的狼藉,心里有些无奈地吐槽:“冇眼睇……先住咗两年几,点解可以塞满成间屋?仲要系咁鬼死嘅回南天,个地板跣到可以溜冰,出面白茫茫一片,吸啖气都似饮咗水落肚……呢种天气,真系好适合吸血鬼住,阴阴湿湿,唔见阳光。”
窗外,暮色在浓重的水雾中提前降临,将一切笼罩在更深的灰蓝里。乐瑶打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凌乱的房间。她需要决定哪些东西先搬回苏屋邨的妈妈家暂存,哪些可能需要处理掉。而更现实的是,离开这里后,她得尽快找到新的落脚点。预算、地段、安全性……一堆现实问题随着打包的尘埃一同浮起,沉甸甸地压在这个潮湿的春日傍晚。
她蹲下身,开始给几个箱子贴上标签,钢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回南天的湿气似乎连声音都能吸走,一切动静都显得闷闷的。搬家总是烦琐的,尤其是在这样令人浑身不爽利的天气里。
乐瑶正蹲在地上,跟一卷顽固的封箱胶带搏斗,胶带边缘总是黏在一起,空气中灰尘和潮气混合的味道让她有些烦躁。窗外的天色在厚重水雾中愈发沉暗,房间里的杂物山影影绰绰,更添压抑。
就在这时,“笃、笃、笃”,几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敲在门板上,也敲散了室内的沉闷。
乐瑶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人,倚着门框,身影被走廊昏暗的光线和屋内泄出的灯光勾勒出熟悉的轮廓——是家驹。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深灰色棉质长袖T恤,袖子随意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烟雾袅袅上升,在他脸前晕开薄薄一层,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在烟雾后看着她,嘴角微微勾着,似笑非笑,带着一种了然的、懒洋洋的暖意。
他显然看到了屋内堪比灾后现场的混乱,以及蹲在纸箱堆里、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沾了点灰尘的乐瑶。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乐瑶心里那点因为搬家、潮湿天气和疲惫堆积起来的委屈与烦闷,仿佛找到了一个泄洪口。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扔掉了手里不听话的胶带,撑着酸麻的膝盖站起来,也顾不上身上是否干净,嘴里发出含糊的、带着撒娇意味的哀鸣:“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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