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的最后一晚,高原的寒气比前一夜更甚。简陋的公共休息区内,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在木桌中央摇曳,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拉长了围坐几人疲惫的身影。蚊香燃烧的辛辣气味与木柴燃烧后残留的烟味混杂在一起。家驹、Leslie、宣明会的资深干事杨吉玺,以及另外两位工作人员,正围坐着进行一场临别前的非正式交流。乐瑶在不远处靠墙的条凳上,就着微弱的光线,默默整理着明日返程要带的随身物品,耳朵却留意着这边的对话。
连日来的所见所感,像沉重的泥沙淤积在每个人心头,需要一些言语的疏导。杨干事点燃一支当地产的粗糙卷烟,橘红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他看向家驹,目光在煤油灯下显得深邃,
“家驹,经过这几日,你点样睇自己今次嘅角色同目的?作为一个音乐人,而唔系专业嘅援助工作者。”
家驹靠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木纹的裂痕。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梳理纷乱的思绪,然后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映着跳动的火苗,清晰而诚恳
“我哋(Beyond)嘅音乐,一直想表达一啲社会关怀。但以往多数系隔着距离去睇,去写。今次亲身落嚟,脚踩喺呢片土地上,眼见到,耳听到,鼻闻到……呢啲经验系电视同报纸俾唔到嘅。我希望,我返去之后,可以将呢种真实嘅感受,通过我嘅方式——可能系音乐,可能系分享——传递出去。推动更多香港人,去关注世界另一个角落嘅现实。我嘅角色,可能就系一座桥,或者……一双眼。”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带着沉淀后的认真。
“咁你点样评价今次‘亲善探访’本身?系咪觉得有意义,或者……有啲无力?”杨干事的问题很直接。
Leslie也看向家驹。
家驹微微吸了口气,高原稀薄的冷空气让他精神一振:“贫穷……系生活里面一种好真实、好巨大嘅现实,唔系遥远嘅新闻。我代表Beyond,亦都代表一部分关心外界嘅香港人过嚟,呢个举动本身,可能就系一种关怀嘅信号。但对我个人来讲,我更想用一种……轻松啲、积极啲嘅心情去面对。我唔想摆出一副沉重严肃、好似拯救者嘅样。我同啲细路玩,弹吉他,影相,我希望带俾佢哋嘅系快乐同短暂嘅忘记,而唔系提醒佢哋自己几咁惨。同样,呢种心态亦都保护我自己,唔会被无力感压垮。” 他顿了顿,想起那个挥手追逐汽车的孩子,眼神柔和了一瞬,“严肃改变唔到现实,但真诚嘅交流同一点点快乐,可能系当下最实在嘅嘢。”
“有舆论可能会话,慈善结合明星宣传,系利用关注度。Beyond今次参与,无疑带嚟更多曝光,你介唔介意?”
一旁宣明会的年轻记录员问道,语气小心。
家驹听了,反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了然:“任何想让更多人知道、获得支持嘅事情,都需要宣传。如果因为我哋Beyond嘅参与,能让多一个人知道新几内亚嘅情况,多一个人愿意去了解宣明会嘅工作,甚至捐出一蚊几毫,我觉得呢个‘宣传成分’系好嘅,系必要嘅。音乐同关注度,如果可以转化为实际嘅帮助同认知,何乐而不为?我哋唔系消费苦难,我哋系尝试用自己嘅影响力,将光线引去一啲黑暗嘅角落。呢点,我同乐队嘅兄弟都有共识。”
“最后,唔知你会唔会觉得有好大嘅‘文化冲击’(cultural shock)?毕竟香港同呢度,相差太远。” 杨干事吐出一口烟,缓缓问道。
这个问题让家驹思考了更长时间。他望向窗外无垠的、缀满星辰的漆黑高原夜空,那里没有香港的霓虹。
“冲击……肯定有。落机第一眼,个机场,周围嘅人,就已经系冲击。但讲真,透过电视同资讯,对于贫困国家嘅‘穷’同‘落后’,大概都有个想象。新几内亚嘅贫穷,本质上同世界上其他角落嘅贫穷,系一样嘅——都系缺乏资源、机会同尊严。真正令我感触嘅,反而系……佢哋呢度,好似冇咁强烈嘅政治斗争或者战乱。你知啦,有啲地方,贫穷之上再加战争,嗰种先系真正嘅绝望地狱。相比之下,呢度嘅人,眼神里有时仲保有一种……好原始、好直接嘅情感,无论系好定系坏。” 他想起了教堂里炽热的虔诚、山区冰冷的敌意,和那个孩子火焰般的送别目光。
对话接近尾声。家驹总结般地说道:“老实讲,一开始接到邀请,我对新几内亚嘅印象就系荒凉、贫穷、污秽、落后,心里系有啲抗拒嘅。我知自己唔系嗰种可以适应任何环境嘅人,亦都怀疑自己到底能为佢哋做啲乜。但经过呢四日,再捻翻转头,呢段经历真系好充实,好深刻。佢改变咗我某啲睇法,迫我思考一啲平时唔会谂嘅问题。对作曲嚟讲,更加系一种全新嘅体验同灵感来源。所以,如果将来有机会,我唔排除会再嚟。更理想嘅系,可以安排到Beyond四个人一齐嚟,用音乐做更多直接嘅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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