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喷水池啲水好似仲暖过啲人造雨!”
乐瑶第一时间将家驹拉到相对避风的地方,用干毛巾大力揉搓他的头发,又帮他把湿透冰冷的白色长袖脱下来,换上干燥温暖的短袖,把一杯滚烫的姜茶塞到他手里。“快啲饮咗佢。”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
家驹捧着热茶,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暖流从喉咙直达胃部,驱散了些许寒意。他看着乐瑶忙着帮他收拾湿衣服、检查有没有着凉迹象的侧影,又看了看旁边同样被助理围着、嘻嘻哈哈擦头发的兄弟们,忽然觉得,刚才戏里那种孤身奋斗的愁绪,在现实温暖的包围下,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戏里,他们为了音乐放弃爱情,在雨中独自舔舐伤口。戏外,他们拥有彼此,拥有支持,拥有在冷雨夜后及时送上的热茶和干燥衣物。理想之路或许依然漫长,或许仍有艰难,但至少此刻,他们不是孤身四人。
喧嚣的拍摄终于彻底结束。电视特辑《劲band四斗士》的主体拍摄部分宣告完成,剩下的将交给剪辑、后期,以及那些受邀讲述“当年情”的嘉宾旁白。
乐瑶擦着微湿的长发,走回自己房间。
万籁俱寂中,一缕熟悉的、不成调的吉他声,如同夜色里流淌的暗河,从隔壁楼的某个窗口幽幽传来。那声音并不激烈,只是些零散的音符与和弦的反复组合,带着漫无目的的探寻,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私密。
她不由自主地走到房间那个小小的阳台。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拂过皮肤。她倚着栏杆,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对面那扇同样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窗帘未合拢,一个抱着吉他的剪影清晰地映在窗上,随着手指的拨动微微晃动。
琴声断续,乘着夜风,钻进她的耳朵,却像一把奇特的钥匙,倏然打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匣子。
她仿佛又看见,年轻许多的家驹,背着那个略显陈旧的吉他盒,脚步轻快或沉重地走出这座楼。有时,他穿着并不十分合身的廉价西装,打着规整的领带,手里拎着一个朴素的公文包,匆匆汇入上班的人流——那是他去推销保险、为生计奔波的模样。 西装革履掩不住眉宇间对另一种生活的向往,公文包的棱角似乎总与他随性的气质格格不入。
有时,他换上随意的工装或简单的T恤长裤,骑着自行车或搭乘巴士,前往那些散布在九龙新界的大小工厂,去采购。 风尘仆仆归来时,眼里有时带着疲惫,有时又因找到合适的配件而闪烁微光。
有时,他会“翘班”或提早溜回来,脸上带着逃课少年般的窃喜与不羁,径直钻进自己的小屋,一待就是半天,吉他便隐隐传来。 那是他从未放弃的音乐时间,是现实夹缝中偷来的欢愉。
更多的时候,是精打细算的节俭。 她“看见”过他在楼下士多店前犹豫,将零钱数了又数,最终可能只买一个最便宜的万宝路;也“看见”过他小心翼翼地从琴行捧回一包新琴弦或一个效果器配件,那种喜悦,如同获得了稀世珍宝。钱,总是要掰成几瓣花,音乐梦想是其中最重要、也最“烧钱”的一瓣。
当然,还有那些属于青春的情感印记。她“目睹”过他与Gari在楼下短暂而青涩的约会,女孩仰着脸听他兴奋地谈论音乐,眼神里有欣赏,或许也有一丝难以融入的怅然。
而最清晰的,是那个下雨的夜晚,年轻的他就坐在楼下游乐场湿冷的秋千上,没有打伞,任凭雨水浇透,单薄的肩膀在路灯下拉出孤独而执拗的影子——那是理想与爱情初次激烈碰撞后,留下的无声创口。
而贯穿所有这些画面的背景音,便是从隔壁窗口飘出的、日夜不休的吉他声。 无论是清晨、午后、还是如同此刻的深夜,那琴声就像他生命的脉搏,时而激昂练习着复杂的曲谱,时而低回即兴着莫名的旋律,伴随着他度过拮据、迷茫、奋斗、失意的每一天。那些琴声,是她最初认识他的方式,是一个少年用音符对抗平庸、诉说梦想的最直接证明。
如今,琴声依旧。
但弹琴的人,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为了一份保险销售工作而穿上别扭西装、为了一包琴弦而省吃俭用的青涩少年。他走过了更远的路,经历了更多的聚光灯与掌声,也承载了更沉重的思考与期望。
电视特辑请来了Gari,平和地讲述过往,送上祝福。戏里,他刚刚专业地演绎了“为理想放弃爱情”的桥段;戏外,他在深夜里弹奏着无人能完全解读的心事。
这断续的琴声,像一座无形的桥梁,连接着1983年苏屋邨那个倔强追梦的少年,与1990年此刻窗前这个更加成熟却也更加复杂的音乐人。过往的艰辛、情感的涟漪、理想的重量,都沉淀在这每一个音符里,化作了如今他音乐中无法被模仿的底色与厚度。
夜风渐起,带着凉意。对面的琴声,在几个略显悠长而温柔的和弦后,缓缓停了下来。窗口的灯光随之熄灭,剪影融入黑暗,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夜色中的一个音符,响过,便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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