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瑶在阳台上又静静站了片刻，直到那残留的旋律感彻底被夜的静谧吸收。她转身回屋，轻轻关上玻璃门，也将那跨越时空的纷繁记忆暂时阻隔。她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旧事只能随风。而她所能做的，便是珍惜当下，陪伴这个已将过往淬炼成歌的男人，继续走向未知却注定不凡的明天。那些年萦绕在苏屋邨上空的琴声，终究没有白费；而未来，还会有更多动人的旋律，从这双曾经为生活奔波、如今紧握梦想的手中流淌而出
乐瑶倚在自家小阳台冰凉的栏杆上，望着对面早已熄灯、融入夜色的窗口，思绪还在那些由琴声勾起的、纷乱的往日图景中飘荡。楼宇间的天井像个沉默的竖井，盛满了黑暗与零星几家未眠的灯火。
“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是从对面——家驹那边传来的。
乐瑶飘远的思绪瞬间被拽回。她转头望去。
只见家驹不知何时也走到了他那边的阳台。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背心和宽松的睡裤，倚着自家阳台的边缘，指间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烟，猩红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夜风将他额前未干透的碎发吹得微动，烟雾从他唇边逸出，很快被风吹散。他没有看远处，目光正静静地、越过狭窄的天井，落在她身上。那双在舞台上下总是承载着太多情绪的眼睛，此刻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幽深，映着远处零星的光，也映着阳台上穿着睡衣、发呆的她。
他似乎已经这样看了她一会儿。
乐瑶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视线里，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眨了眨眼，随即，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自然而然的笑容在脸上漾开，驱散了方才回忆带来的几分朦胧与感伤。
家驹见她回神笑了，也微微勾了勾唇角，吐出一口烟，声音隔着几米的距离和夜色传来，有些低，却清晰：“发紧咩呆？夜麻麻，唔冻咩？”
乐瑶没回答他冷不冷的问题，笑容加深了些，目光在他被烟雾模糊了些许的轮廓上流转，忽然开口，声音轻缓，像在讲述一个遥远而有趣的秘密：
“我谂起啊……以前呢，我就企喺呢个位置。”她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自己站的地方，“成日听到Gari喺楼下，好大声嗌你：‘家驹！落嚟玩啦！’把声好清脆。”
家驹抽烟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睫微垂，随即又抬起，继续看着她，听她说下去，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专注。
“然后我就会睇到你，”乐瑶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此刻的黑暗，看到了多年前那个鲜活的场景，“好快咁跑落楼，有时衫都冇执正。落到去，好自然就揽住佢膊头，两个人有讲有笑，行去巴士站。” 她的语气平淡，像在描述天气，没有嫉妒，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淡淡的怀念。
“仲有啊，”她忽然笑出了声，眼睛弯成月牙，“有时下昼，太阳晒入你屋企，你会打开窗，戴住耳机，一边听歌一边弹吉他，练得好投入。最搞笑系，有时热啊，你索性除咗上衣，赤着膊弹。” 她模仿了一下他可能有的、沉浸其中的表情，然后摇摇头，“我喺呢度望过去，一清二楚。”
家驹听到这里，忍不住低笑出声，摇了摇头，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点“被你抓到”的无奈。他弹了弹烟灰，没说话，眼神却催促她继续这个“揭秘”游戏。
乐瑶迎着他的目光，向前微微倾身，手肘撑在栏杆上，夜风吹起她鬓边的发丝。她的笑容里忽然掺入了一丝狡黠和某种更深的情愫，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清晰的力度，一字一句，穿越夜色，送达他耳边：
“有一次，我唔记得系睇到你同Gari出去，定系又见到你赤膊练琴练到忘我……我忽然间，好大胆，喺心入面，或者系细细声对自己讲——” 她顿了顿，眼中光华流转，直直看进他眼底，
“我问，家驹哥哥，我做你老婆好唔好？”
话音落下，阳台之间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只有夜风掠过楼宇缝隙的微响，和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声音。
家驹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烟头的红光静止。他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里的震动与骤然涌起的、极其柔软的波澜，却清晰可见。惊讶、困惑、了然、还有无法抑制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动容。
他没有问她是什么时候“问”的，也没有质疑这突如其来的“坦白”。他只是那样深深地望着她，仿佛想透过此刻的她，看到那个曾经在隔壁阳台，偷偷注视着他、怀着这样大胆心思的少女乐瑶。
半晌，他才缓缓吸了口烟，吐出烟雾，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带着笑，也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咁……你而家觉得，个答案点样？”
他没有直接回答那个“过去”的问题，而是将问题抛回了“现在”。
乐瑶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明亮得晃眼。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微微歪了歪头，反问道：“你觉得呢？”
家驹也笑了，将烟蒂在阳台边沿的简易烟灰缸里按熄。他直起身，隔着几步的距离，朝她伸出手，不是邀请，更像一个无声的、笃定的姿态。
“夜了，冻。过嚟。” 他说，简单的三个字，却包含了太多。
乐瑶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中伸出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等待的目光。那些关于Gari、关于赤膊练琴、关于年少时自己在阳台上的痴心妄想……所有的回忆与此刻的现实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温热的暖流。
她没有犹豫，转身离开自己的小阳台，快步穿过房间，打开门，走向隔壁。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亮起。
当她走到家驹家门口时，门已经打开了。他站在门内，背后是温暖的灯光。她一步跨进去，他随即关上门，将夜的微凉与所有纷乱的思绪都关在了外面。
屋内，只有彼此，和无需再言明的、早已清晰无比的答案。
那个在阳台上的问题，早已被岁月和命运，用最真实的方式，回答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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