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苏屋邨那栋熟悉的旧楼前停下。凌晨的屋邨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弥敦道隐约的车流声,更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方向,依稀传来零星的、闷闷的烟花声响——不知是哪位晚归的旅人,或是庆祝什么最后的余兴。
乐瑶推开车门,凌晨更深的寒气立刻包裹过来。她轻轻瑟缩了一下,却没有加快动作,只是慢吞吞地下车,然后转过身,把宽大的卫衣帽子拉起来,戴在头上。帽檐投下的阴影,刚好遮住她小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巴和抿着的嘴唇。她的双手重新插回外套口袋里,整个人裹在布料里,显得有点单薄。
家驹从另一边下车,付了钱。车门关上,引擎声远去,这片空旷的楼前空地便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头顶几盏老旧路灯发出的、带点嗡嗡声响的昏黄光线。
他没有立刻走向她,也没有说话。乐瑶似乎也没有立刻要上楼的意思,她只是站在原地,微微仰头,帽檐下的目光投向远处夜空偶尔被烟花短暂映亮又暗下去的那个方向。她的侧影在帽子的包裹下,有种疏离的、孩童般的专注。
家驹双手插进裤兜,也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脚步挪动,很自然地、以一种既不靠近也不远离的速度,开始朝楼口的方向慢步走去。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不快,带着一种刻意的、等待的节奏。
乐瑶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他的移动。她顿了顿,终于也迈开脚步。她没有跟上他,也没有走在他身边,而是走在他斜后方两三步的距离,步伐同样缓慢。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足以让夜风穿过的、礼貌又疏离的空间。
一段被拉长的影子在前,一段稍短的影子在后,偶尔因为角度的变化,两人的影子会在水泥地上短暂地重叠,又在下一步分开。远处又一声烟花闷响,一团模糊的光晕在天边绽开,瞬间将两人的轮廓都镀上一层极淡的、转瞬即逝的金边。家驹的脚步似乎因此顿了一瞬,乐瑶的脚步也慢了半拍。那光消失后,他继续前行,她也继续跟随。
她没有径直走向楼梯口,反而脚步一拐,慢慢踱向楼下儿童游乐区那小小的沙池和锈迹斑斑的秋千架。她在其中一个秋千上坐下,铁链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没用力荡,只是用脚尖点着地,让秋千极慢、极缓地前后晃荡。卫衣帽子依然戴着,双手插在兜里,整个人蜷在夜色中,像个迟迟不愿归家的孩子。
看着她的方向,也跟了过去。他没坐旁边的秋千,而是坐在了她那架秋千旁供家长休息的矮矮水泥护栏上,与她保持着一步多的距离。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低头点燃。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随即,淡淡的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开,模糊了他镜片后的侧脸。
“我醒一会酒就上去。”乐瑶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晃荡的秋千那种轻微的起伏,目光望着远处不知哪里。
“嗯。”家驹应了一声,吐出一口烟。烟雾飘向乐瑶那边,她没躲,反而在烟雾掠过时,几不可察地嗅了嗅。
静了一会儿,只有秋千铁链单调的“嘎吱”声。
“喂,”乐瑶又开口,秋千慢了下来,她侧过头,帽檐下的眼睛看向家驹被烟雾笼罩的轮廓,“你今晚做乜鬼黐住我啊?”
家驹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混着烟雾,有些含混不清。“你想多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顺路啫。”
“是咩?”乐瑶拖长了语调,脚尖用力一点,秋千又小幅地荡起来,“头先系楼上,阿贤想挨过来……锡我吖嘛,”她说到“锡”字时,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甚至有些恶劣的调侃,“被你打断咗喎。”
家驹沉默了片刻,弹了弹烟灰。烟灰飘落,无声融入沙池。“唔好畀佢锡,”他开口,声音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定,“佢有口气。”
乐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秋千跟着她的笑声轻轻晃动。“吓?”她转过头,帽檐下的眼睛弯了起来,亮晶晶地看向他,“佢臭,你就香香咯?”
家驹转过脸,目光透过镜片和袅袅的烟雾,精准地捕捉到她眼中那点狡黠和挑衅。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坦然的、危险的试探:
“你试下咪知。”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远处又一声烟花闷响,微弱的光映亮他镜片一刹,也映亮乐瑶骤然屏息、微微睁大的眼睛。
她很快别开脸,重新望向漆黑的夜空,只留给他一个被帽子包裹的、线条突然有些绷紧的侧影。秋千的晃动停了下来。她几不可闻地、带着点恼意又像别的什么,轻轻“哼”了一声。
乐瑶被他的反问噎了一下,随即像是要掩饰什么,脚尖用力,轻轻踢着沙地,让秋千重新小幅地晃荡起来。铁链发出有规律的、催眠般的“嘎吱”声,划破寒夜的寂静。远处,又一声拖长的烟花尖啸后,闷闷地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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