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官……银子……”
“……沙土……堤坝……”
“……皇上……做主……”
听到“皇上”二字,潘世衡瞳孔猛然收缩。
他猛地扭头,对身后一名心腹低喝:“你,带两个人悄悄靠近,看清楚土堆上那人是谁!记住,只看,不要惊动!”
“是!”心腹领命,带着两名护卫下马,借着窝棚和土堆的掩护,朝人群潜去。
这时,工地上的灾民也发现了这边来的马队,人群开始骚动,许多人都朝这边望来,声浪稍稍平息。
潘世衡深吸一口气,催马上前几步,运足中气,高声喝道:“本官河南布政使潘世衡!尔等聚众闹事,殴打官差,意欲何为?!还不速速散去,否则以谋逆论处!”
声音借助风势传开,工地上的声浪果然为之一静。
但紧接着,更大的喧哗爆发了:
“布政使来了!”
“就是他们贪了银子!”
“狗官!还我们粮食!!”
人群开始朝这边涌动,如同黑色的潮水。虽然大多数人还站在原地,但前排已有数百人满脸怒色地逼过来。
潘世衡身后的护卫们立刻拔刀,严阵以待。
“反了!!反了!他们真的反了!”开封知府吓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卢文昭厉声道:“潘大人,必须立刻弹压!否则事态扩大,后果不堪设想!”
潘世衡盯着越来越近的人群,又瞥了一眼远处那个土堆,土堆上的人影依然伫立,纹丝不动。
他的心腹还没回来。
但他等不了了,潘世衡只得咬牙下令,“去!驱散前方暴民!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数十名护卫齐声应诺,策马前冲,刀光闪闪!
他们都是各衙门精选的好手,平日里对付个把毛贼不在话下,可此刻面对的是数百名,被怒火驱使的灾民——这些人虽然手无寸铁,但人数众多,且已经红了眼。
护卫们冲入人群,刀背拍打,马蹄践踏,瞬间放倒了十几人。
但灾民们不但没退,反而被激起了凶性,有人抱住马腿,有人用石头砸,有人甚至徒手去夺刀!
场面瞬间混乱!护卫们虽然勇武,但毕竟人少,很快就被淹没在人民的汪洋里。
马匹受惊嘶鸣,几名护卫被拖下马,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潘世衡在后方看得脸色发白,他没想到这些平日温顺如绵羊的灾民,一旦爆发竟如此可怕。
“退!先退!”他急令。
残余的护卫护着文官们,向后撤了百余步,才脱离人群的冲击范围。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已有七八名护卫受伤,两匹马被掀翻。
灾民们没有追太远,停在工地边缘,怒视着这群官员,喘着粗气,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刁民!刁民!一群无法无天的刁民!
潘世衡气得浑身发抖,他堂堂二品布政使,封疆大吏,竟被一群泥腿子逼退!
就在这时,大地传来沉闷的震动,远处烟尘扬起,一队兵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头戴斗笠,身着灰色号衣,一部分刀盾,一部分火绳枪——正是河南都指挥使司麾下的武备兵。
领头的是个黑脸将领,正是都指挥同知马德彪,他率军冲到近前勒住马,朝潘世衡拱手:“潘大人!末将来迟!”
潘世衡见援兵到了,心中稍定,但一看这支兵马,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一营兵马号称一千,但看阵势最多八百。
大多数人面有菜色,号衣破旧,刀盾兵的盾牌上漆皮剥落,火绳枪兵的枪管锈迹斑斑。
队伍里甚至能看到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兵,和一个看起来不到十五岁的半大孩子。
吃空饷,喝兵血,武备废弛——潘世衡比谁都清楚,河南武备司的底细。
但此刻,他也只能指望这支“军队”了。
“马军门来得正好!”
潘世衡指向工地,“暴民聚众作乱,殴打官差,抗拒官府,形同谋逆!本官命你即刻率军弹压,驱散人群,捉拿首恶!”
马德彪望向工地,看到那黑压压的万人,脸色也变了变。
“潘大人,这……人数太多,强行弹压,恐酿成大乱啊……”
“乱?”潘世衡厉声道。
“现在还不够乱吗?!马军门,你若不敢动手,本官即刻上书朝廷,参你一个畏敌怯战、纵容叛逆之罪!”
马德彪咬了咬牙,转身对部下喝道:“列阵!”
八百武备兵勉强排开阵势,刀盾在前,火枪在后,缓缓朝工地推进。
灾民们看到军队来了,果然露出了畏惧之色。前排的人开始后退,人群再次骚动。
马德彪见状,心中稍安,又喝道:“尔等听着!立刻散去,各自归位!官府只惩首恶,胁从不问!若再执迷不悟,刀枪无眼!”
人群没有散,但也没有再前进。双方在工地边缘僵持下来,一方是装备虽差但终究是正规军的武备兵,一方是手无寸铁却人数上万的灾民,气氛剑拔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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