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篇都是“利国利民”“造福乡梓”的漂亮话。
但马世忠记得那天的情景。沈茂春坐在他家花厅里,端着景德镇的薄胎瓷杯,用杯盖轻轻拨着茶沫,脸上永远挂着虚伪的笑容。
等仆役都退下了,他才压低声音说:“马兄,这笔款子……工程上可以报二十万,实际嘛,十万足矣。
剩下十万,吴知府拿四万,你、我、刘千户各两万。
至于工程质量……永平这地方,三年一小灾,五年一大灾,到时候冲垮了那是天灾。”
马世忠当时握着茶杯的手在抖。十万银圆!那是够五千边军一年的饷银!是够整个永平府百姓,熬过三个荒春的粮食!
他没答应,但也没拒绝。
.............
“父亲!”
一声清脆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
马世忠猛地抬头,看见女儿马云兰站在门口。
她没打伞,一身简单的青色劲装已被雨水打湿,紧贴着修长挺拔的身形。
头发用一根布带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气的眉宇,腰间挎着一柄角弓,背上是牛皮箭囊,箭羽被油纸仔细包着以防受潮。
二十二岁的女子,身高却近八尺——遗传了她外祖父,当年辽东军中有名的“马长枪”。
她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出半头,常年习武让她的身形挺拔如松,肩宽腰细,四肢修长有力。
眉眼间既有江南女子的清秀——那是婉娘的遗传;又有北地女儿的飒爽——那是他这些年刻意培养的结果。
此刻她脸上带着疑惑和担忧,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赵伯慌慌张张的,话都说不清。”
马世忠看着女儿,心头一阵绞痛,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云兰是他唯一的骨血,婉娘走后,他既当爹又当娘,把女儿从六岁的小丫头,拉扯成如今的模样。
教她识字,教她《武经总要》;教她骑马射箭,也教她“忠孝节义”——虽然他自己都没做到。
“兰儿,过来。”他招手,声音软下来。
马云兰走近,立刻看见炭盆里还在燃烧的纸张残骸,眉头皱得更紧:“父亲,你在烧什么?这些是……”
“兰儿,听我说。”马世忠抓住女儿的手,握得很紧。
“你立刻回府,收拾要紧东西,带着你弟弟从后门走,马三马五会护送你,出城后往东,去山海关找曹变蛟曹总兵。”
“什么?”马云兰愕然睁大眼睛。
“现在?下着这么大的雨?去找曹总兵做什么?还有,文昭他昨天不是染了风寒,刚喝了药睡下吗?这么大的雨怎么能出门?”
“别问为什么!”马世忠几乎是在低吼。
“照做就是!记住,见到曹总兵,告诉他三件事:第一,吴承嗣、刘彪、沈茂春要在傍水崖弑君,时间就在初七。
第二,永平府的账全是假的,水利重建款被贪墨了大半,兵械粮草也都做了手脚;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哽咽,眼眶发红:“第三,告诉你马伯伯……就说世忠对不起他,辜负了他当年在辽东时的教诲。”
马云兰的脸色一点点变了。她不是养在深闺的寻常女子,自幼跟着父亲出入衙门军营,见过官场逢迎,听过边关故事,甚至悄悄读过,父亲藏在书房里的邸报。
从父亲这反常的举动、这绝望的语气、这炭盆中未熄的灰烬中,她嗅到了灭顶之灾的气息——那不是普通的麻烦,那是足以摧毁一切的风暴。
“父亲,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反握住父亲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手背的肉里。
“你要告诉我实情!我是马家的女儿,不是需要被护在身后的弱女子!这些年你让我习武、让我读书、让我见识世面,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马世忠看着女儿倔强的眼神,那双像极了婉娘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火焰。
他知道瞒不住了,也……不该瞒了。
女儿二十二岁了,该知道这世界的黑暗,也该知道马家的罪孽。
他长叹一声,那叹息仿佛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他拉着女儿坐下,用最简短的语句,把这三年来永平府的烂账、吴承嗣等人的阴谋、自己如何一步步陷进去、昨夜派马福送信却被截的可能,全部说了出来。
“为父……不是清官,不是好人。我拿过不该拿的银子,默许过不该默许的罪孽。
兰儿,你现在知道了,你的父亲……是个懦夫,是个罪人。”说完时,炭盆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像极了马世忠此刻的心。
马云兰呆立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贪污、腐败、屠村冒功,现在还要弑君?
而自己的父亲……竟然也深陷其中?那个教她“忠勇传家”的父亲?那个在母亲灵前,发誓要“清清白白做人”的父亲?
“父亲你……你也拿了那些银子?你也知道那些村子……是被冤枉的?”她嘴唇颤抖声音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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