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西岸的深秋,寒风已带着凛冽的意味,掠过开始封冻的湖面,扑打在高地上的城堡——“摄政王府”。
城堡棱角分明,了望塔高耸,墙上留着炮位,与其说是府邸,不如说像一座堡垒。
府邸最深处的暖阁,与外面是两个世界。
地火龙烧得旺,干燥的热气烘着,连墙上挂的几张熊皮都显得有点蔫。
多尔衮只穿了件单绸衫敞着怀,斜靠在铺着熊皮的卧榻上。
他年近四十,常年的征战与劳心,在额角刻下了深纹,鬓发早白,面庞因酒和热气显得有些浮肿。
但当他睁眼时,眼底偶尔掠过的锐利,依旧能让人想起他“墨尔根代青”的名号。
他手里捏着一枚金币,金币铸得粗糙,边缘磨损,正面是个戴古怪冠冕、留大胡子的侧脸,背面是双头鹰的模糊图案。
这是上月西征偏师从一个罗刹税卡缴的,据说是沙皇的钱,金币冰凉,似乎能压住他心头,那点因权斗生出的无名燥火。
他的目光越过蒙蒙热气,落到暖阁另一头。
那里,他的十四岁的长子富绶,正微微皱着眉,站在一张大木台前。
台上是用沙土碎石,染色苔藓粗粗堆出的鄂毕河中游地形沙盘,蓝线代表河流,插着各色小旗的木块,代表罗刹据点和己方兵力。
富绶个子开始抽条,脸型像多尔衮,却更清俊些,只是抿嘴时很像父亲年轻时沉稳,他正用木棍指着沙盘,摆弄自己从父亲那里学到的知识。
十二岁的二弟富尔敦听得认真,不时问两句,眼睛发亮。
九岁的三弟富尔库则有点走神,更被那些当兵马的小木人吸引,伸手想去碰,被富绶用木棍轻轻敲了手背,才撅着嘴缩回去。
稍远些,由她们的额娘看着,几个六岁到十三岁不等的女儿们,待在暖阁里安静的一角。
长女东莪已有些少女模样,穿着身略显宽大的旧绸裙,正安静地临字。(他第一个夭折的子嗣,名字继续用)
她是多尔衮最疼的女儿,眉眼有生母的柔美,但挺直的背和静定的眼神,透着一股韧劲。
二女额伦十一岁和三女苏布里十岁凑在一起,摆弄几件来自南边的“精巧东西”——一个掉漆的珐琅彩妆盒,几枚泛黄的象牙簪,一小匹颜色还算鲜亮的杭缎。
这些是数月前东面补给队,顺道捎来的“宫中赐物”,在这物资匮乏的北海边上,已是难得的宝贝。
更小的穆库什、哲哲和最小的讷莫,则在地上玩羊拐骨,发出细脆的碰撞声和轻笑。
三个渐渐长大的儿子,六个女儿……看着富绶专注推演、隐隐已有统帅气度的侧影,多尔衮心里那点躁意似乎平了些。
这是北迁以来,上天给他的基石。
子嗣旺且后继有人,这甚至比西线攻城掠地的战功,更让他感到一种踏实。
当年在盛京,因“无子”受的攻讦,好像真被这极北的风吹散了。
如今,他兵权在握,疆土在拓,麾下八旗大军能战,已是这片冰原上说一不二的“九千岁”。
至于那个驻在更东边,北海对岸那座寒酸“行宫”里的侄子……多尔衮嘴角弯起一丝弧度。
那更像是个需要他兵马庇护,用来维系蒙古人心和“大清”法统的符号罢了。
他甚至想过等西面再稳些,或许可以和这年轻皇帝侄子“推心置腹”聊聊,以叶尼塞河为界,东西分治嘛。
顺治做他的“大清皇帝”,安抚东边的蒙古和那些日渐凋零的老旗人,而他多尔衮,则领着麾下这支越来越庞大的强悍军队,专心向西。
去夺取罗刹人经营了几十年的广阔土地,大家各取所需,相安无事,岂不好?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忽然被急促叩响,不等里面回应就被推开,刺骨的风瞬间灌入...冲散满室暖意。
只见一个魁梧身影,带着一身冰碴雪沫撞了进来,来人是多尔衮很倚重的侄子,正白旗猛将乌尔衮。
他脸色是长途疾驰后的苍白,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却满是焦急。
“主子!奴才……从南边回来了!”乌尔衮单膝跪地,声音干裂。
女眷们下意识停了手里动作,孩子们也安静下来,困惑地望向门口,富绶握木棍的手紧了紧,抬眼看向父亲。
多尔衮脸上的慵懒霎时没了,他慢慢坐直,目光如刀盯住自己这个侄子:“说。”
乌尔衮不敢怠慢,连忙把打听到的事,像倒豆子般说了出来,白海子会盟崩溃、唐军三路齐出、火器如何骇人、如何像赶牛羊般横扫草原、各部如何狼奔豕突……。
当他说到唐军火器时,仿佛连声音都在抖:“……那不像罗刹人的火绳枪,也不是咱们仿的那些破烂货!打得又快又远!一刻不停!
他们的炮……多得望不到头,小的用马拉跑得飞快,大的……一炮能轰塌土墙!
有传闻喀尔喀的勇士冲锋,隔着一里多地就被打成血雾,冲到三百步内,已经没几个活人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